
2006-12-21 10:40
坦斋
残雪读书笔记
[table=545][tr][td][color=red][b]来源:新浪[/b][/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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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red][b]艺术复仇--读鲁迅《铸剑》(1)[/b][/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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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连载:[url=http://book.sina.com.cn/nzt/1089868904_canxuezixuanji/index.shtml][color=#07015b]残雪自选集[/color][/url] 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作者:[url=http://book.sina.com.cn/nzt/1089868904_canxuezixuanji/index.shtml][color=#07015b]残雪[/color][/url][/b] [/td][/tr][tr][td]
从外在的,与整个黑暗道德体系的对抗、厮杀,转向内在的灵魂的撕 裂,从而在自己体内将这一场残酷的战争在纯艺术层次上进行下去,是鲁迅先生的一些文学 作品(例如《野草》)的突破,而这篇《铸剑》,将这种创造达到了登峰造极。
小说的主题是复仇,然而文中却分明有两种复仇,令人想起博尔赫斯的《曲径分岔的花 园》。一种是表面结构的复仇,这种复仇是亲情道德内的复仇。即,大王杀了眉间尺的父亲 ,眉间尺决心替父报仇,历经曲折,在黑色人的帮助下终于如愿以偿。潜伏在这种复仇之下 的,是另一种深不可测的、本质的复仇。即,人要复仇,惟一的出路是向自身复仇。世界满 目疮痍,到处弥漫着仇恨,人的躯体对人的灵魂犯下的罪孽无比深重,人已被这些罪孽压得 无法动挪,而人的罪孽的起因又正好是人的欲望,即生命本身,所以无法动挪的人也不可能 向外部进行复仇。向自身复仇,便是调动起原始之力,将灵魂分裂成势不两立的几个部分, 让它们彼此之间展开血腥的厮杀,在这厮杀中去体验早已不可能的爱,最后让它们变得你中 有我,我中有你,达到那种辩证的统一。这第二种复仇才是故事的真正内核,被我们所忽略 了的艺术精神。为进行这场精神上的复仇,灵魂一分为三,让惊心动魄的故事在三者(黑色 人、眉间尺、大王)之间发生。
眉间尺一来到这个世界上,前世的复仇的格局就早已为他设好了:他的父亲为王所杀, 他必须报仇;但王又是绝对不可企及的,因为他既生性多疑,老奸巨猾,又受到重重保护, 于是报仇成为不可能的事。当主角走进这个不可解的矛盾,尖锐的冲突产生之际,黑色人就 作为指引者出现了。他向眉间尺指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甚至相反的复仇之路,他将眉间尺的 境界提升上去,让眉间尺抛弃自己的躯体,同他一道踏上不归的征途。就这样,青春和热血 浓缩为砍下的头颅,无比轻灵而又勇敢无畏,向那幽冥的深处前行了。
因为眉间尺诞生于致命的矛盾中,他自身的性格便天生具有致命的"缺陷",即同情心 或爱,这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本性。为了实现他对父亲的爱,他却必须剿灭自己的同情心,变 成一个硬心肠的冷酷的杀手,但以他的生性,是断然成不了杀手的,因而他的复仇计划刚一 开始便一败涂地。故事在这里发生转折,眉间尺内心的撕裂由此开始,爱和恨永久在灵魂内 对峙的格局形成。黑色人告诉眉间尺,想要真正向王复仇,就只有将自己的身体也看作王, 以自戕重新开始整个计划,进行那种"头换头"的交媾,达到爱与仇的真正统一。正如他在 歌中所唱的:
彼用百头颅,千头颅兮用万头颅!
我用一头颅兮而无万夫。
这是旧式复仇与黑色人的复仇的本质上的区别。
很显然,眉间尺是现实中具有理性认识的个人,他的处境是绝境,他的出路是通过体内 热血的、爱与恨的冲动不断地认识。黑色人则是那模糊而纯净的、理念似的自我。黑色人从 "汶汶乡"(虚空)而来,他要用眉间尺的爱和血和恨来实现自己,演出一场复仇的好戏。眉 间尺则要通过黑色人将自己从污浊中提升,上升至"异处",让世俗的爱和恨升华成宇宙中 永不消失的"青光"。对读者来说难以理解的是王的形象,看到那些外在的"恶"的描述, 一般人很容易将他与某种社会性的身份挂钩,然而这样的小说是另有所图的。认真地反省一 下,王身上具有的那些"恶"的成分--贪婪、自私的爱、专横残暴等等,难道不正是人所 共有的本性吗?鲁迅先生以如此可怕的形象赋予社会中的个人,可见其对自身的严酷、决绝 ,对人类处境(当然首先是中国人的处境)深深的绝望。所以王的形象,是缺乏自我意识的、 旧的人性中的自我,他饱含爱的激情(爱青剑),而又残暴阴险,处处透着杀机。他因爱而杀 人,一旦爱上什么(人或物),必然伴随了杀戮。而眉间尺的形象,则是觉醒的新的人性之体 现,是那种内含尖锐矛盾不断发展的自我。在早期,他同样因为爱(爱父亲)而计划去杀人, 但很快就由盲目的冲动转入了自觉的认识,从而改变了复仇的性质。至于黑色人的形象,则 是人性中潜在的可能性,人类精神的化身,艺术层次上的自我。他是眉间尺灵魂的本质,也 是王内心萦绕不去而又早被他杀死了的幽灵。为命运驱使的这三个人终于在大金鼎的滚水中 汇合了,一场你死我活的咬啮展示出灵魂内在的战争图像。在这辉煌画面出现之前,是觉醒 的精神在引吭高歌:
王泽流兮浩洋洋,
克服怨敌,怨敌克服兮,赫兮强,
宇宙有穷止兮万寿无疆。
幸我来也青其光!
青其光兮永不相忘。
异处异处兮堂哉皇!
堂哉皇哉兮嗳嗳唷,
嗟来归来,嗟来陪来兮青其光!
战斗的号角吹响了,已被黑色人精简成一个头颅的眉间尺的肉体,要在战斗中通过自戕 来达到那种致命的快感。他将与黑色人合作,在滚水中与王搏斗,将王杀死,并将他们自身 的肉体与王彻底混淆,最后彻底消灭肉体,上升到纯精神的境界。战斗是可怕的,痛感就是 快感,恨就是爱,相互咬啮就是合为一体,王就是我,我就是王,消灭就是再生。灵魂的内 涵无比丰富,谁也无法将其穷尽。这样一种壮观的统一,恐怖的大团圆,正是艺术的境界。 只有具有无比勇气的艺术家,才敢于在熊熊烈火之上,在滚水之中来上演这种地狱里的复仇 的戏,而在充满了正人君子的国度里,这种事真是很难设想。歌中的下流小调"嗳嗳唷"是 眉间尺要同王交合之前发出的呻吟,王既是他要超越的对象,也是他存在的根基,咬啮王就 是咬啮自己,恨与爱的交织使他兴奋到极点,创造精神的飞扬同生命的丑恶扭斗将同时发生 。没有"嗳嗳唷"的下流,断然不会有"堂哉皇"的伟丽雄壮,博大的灵魂容得下人性中的 一切。这里的"归来"绝不是国人"寻根"式的归来,而是在同王团圆之际陪伴"青光"将 精神向"异处"升华。
这种复仇的天机是由黑色人的一段话泄露的:
"我一向认识你的父亲,也如一向认识你一样。但我要报仇,却并不为此。聪明的孩子,告 诉你罢。你还不知道么,我怎么地善于报仇。你的就是我的;他也就是我。我的灵魂上是有 这么多的,人我所加的伤,我已经憎恶了我自己!"
眉间尺并不完全懂得黑色人这话的意思,但在少年内心的最深处,一定有某种东西为之 震动,因为黑色人说出了他的本能(要活下去的本能),而面前只有死路一条。于是他便毅然 顺从自己的本能,去着手创造自己从未创造过的东西了。黑色人外表冷酷,心里却有着真爱 、博爱。他洞悉了人的本性,知道人活着,就会有仇视与伤害,他将这看作一种生存处境, 而早就在内心宽恕了一切。但宽恕了一切不等于不再计较,他将每一桩仇都记在自己的账上 ,而决心来担负起复仇的使命了。黑色人的爱与眉间尺的爱(更与大王的爱)在这里显出了质 的区别。可以设想,眉间尺在经历了狭隘复仇的挫折之际,焦躁、沮丧、对自己不满,如果 黑色人不出现,他将长久地徘徊在王宫之外,对这一切产生深深的厌恶,这是他性格发展的 逻辑。黑色人及时地出现了,眉间尺的绝境中出现了新的希望,黑色人向他说出了爱与仇的 真谛,从此盲目的冲动化为了自觉的追求。
眉间尺面临的矛盾同王的矛盾其实是同一事物的两个阶段。眉间尺爱父母亲,同情老鼠 ,他的爱体现为善,但这种善不可能单独在人生中持续下去(除非人停留在幼儿阶段),人要 成为真正的人,灵魂就要分裂。眉间尺的父亲被杀这一生存的前提就是人所面对的命运,即 ,复仇使得人的爱(善)不可能,可是失去了爱和同情心,人也就不再是人。眉间尺在命运的 铁圈内惟一可做的事就是让自己的灵魂猛烈冲撞,因为他既不能缺少爱和同情,也不能缺少 恨和恶,矛盾的双方同样强大。完全可以设想,同情过邪恶的老鼠的他,在咬住王头的一瞬 间,仍然感到了那种切肤之痛,这痛感就是他的快感。再说王本身,他是因为爱被人仇恨。 因为爱青剑爱得太深杀了人,被人仇恨也就恨得太深。王的爱是以恶的、排他的形式出现的 ,这种没有自我意识的昏庸的爱也不能在人生中持续下去,他被仇恨所包围,他面临的是自 己肉体的消灭,因为他没有灵魂的分裂。这两个人既体现了人的灵魂的层次也体现了人性时 间发展上的阶段。黑色人则是人性最高的层次之体现,他虽看上去近似理念,但决不是消灭 了内在的矛盾,他的矛盾比眉间尺更为尖锐。他模样黑瘦利落,目光似两点磷火,胸腔里燃 烧着的是几千年的死火,他对复仇有种饥渴。为什么复仇?只因为爱得太深、太痴迷,只因 为这爱无法单独实现。要实现爱就得复仇,他是精通此道的老手,他也知道单薄的、无爱的 仇恨(如眉间尺对王的恨)解决不了问题,眉间尺有赖于他来将他提升。他那尖利的歌声给人 的启示是:真爱是要掉头颅的事,爱与血腥不可分,阴郁、冷血的杀戮场面会透出爱的旋律 。他将此精神传达给鼎底眉间尺的头颅之后,唤起了头颅的激情,新的人性在猛火与滚水中 诞生了。黑色人的天职绝不是平息矛盾,而是挑起险恶的战争。他在自戕中领略大快感,在 杀戮中高唱团圆歌,他将古老的复仇提升为纯粹的艺术,赋予了复仇这一永恒主题新的意义 。他的境界就是艺术与人性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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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21 10:41
坦斋
艺术复仇--读鲁迅《铸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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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
连载:残雪自选集 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作者:残雪
眉间尺性格发展的过程就是内在矛盾展开的过程。故事一开始,他同老鼠之间的那场事 件实际上就是他同人的关系的演习。眉间尺天生心细、敏感、富于同情心,这种性情在处理 同老鼠的矛盾时,自己的矛盾也展开了。老鼠从里到外都令人憎恶,但它也同他一样是一条 生命,在遇到大难时也同他一样会有着求生的本能,将心比心,眉间尺对它产生深深的同情 是很自然的。可是这种同情心却是大忌,老鼠只要活着,就要继续对他作恶,于是他杀了老 鼠,对自己的灵魂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口角流着鲜血,一条生命死在他残暴的脚下, 眉间 尺的悲哀无法描述,他找不到解决内心矛盾的办法。接着母亲将那件可怕的往事告诉了他, 期盼他改变优柔的性情,为父报仇。眉间尺在一时冲动之下也脱口说出"我已经改变了我的 优柔的性情,要用这剑报仇去!"这样的话。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眉间尺的优柔正 是他的本性。具有这样的性情,他注定无法处理同人的关系,因为这种关系比同老鼠的关系 还要困难得多,而他本人,"恶"(报仇之心)与"善"(同情心)在他内心总是此消彼长、势 均力敌。所以他在对母亲作了保证之后,仍然无法入睡,根本不像改变了优柔性情的样子, 母亲的失望也是必然的了。天生这种艺术家的性格,又如何到世俗中去报仇呢?接着他看见 了仇人,内心燃烧起来,立刻就要冲上去。命运却不让他得手,他反倒被那些刁民缠住脱不 得身。以他的性情,背着一把剑都生怕误伤了人,哪里会去对刁民施暴呢?于是眼看着一个 报仇机会落空了。白白冲动了一场,心里的善又占了上风,想起母亲,鼻尖发酸,那副样子 看上去愈加不是当杀手的料了。黑色人来到了,告诉他报仇已成为不可能的事,他自己的性 命倒成了问题,因为王要来抓他了。眉间尺又陷入了伤感,似乎这报仇不再是为自己,而大 半是为了母亲。黑色人要怎样塑造眉间尺呢?黑色人既不是要眉间尺成为冷酷的杀手,也不 是要他沦为长吁短叹的伤感者,他要他的头。有了这个头,他就可以将眉间尺内心的矛盾推 向极致,即爱到极致也恨到极致。他早看出眉间尺正是那种材料--用自己的身体来做实验 的材料。应该说,黑色人是眉间尺命中注定的发展模式,眉间尺按他的模式发展下去,就既 保留了性格中原有的一切,又不至于在精神上灭亡。去掉了躯体只剩下头颅的眉间尺果然发 生了转变,障碍消失了,轻灵的头颅变得敢爱敢恨,既不冷酷,也不伤感。因为在最高审判 台前,人人都是平等的、同一的,咬啮同时也是交合,人体验到刻骨的痛,眩晕的快感,却 不再有作恶前的畏惧与作恶后的难过,世俗的仇与爱就这样以这种极端的形式得到了转化。 眉间尺心上的重压得到了解脱,情感释放了,他微笑着合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用不着再为 王的死难过,因为他的头颅已与他合为一体,王成了他自己。
以"天人合一"的文化滋养着的国人,最害怕的就是这种灵魂的分裂,所以鲁迅先生作 为纯粹艺术家的这一面长久以来为某种用心所掩盖,所歪曲,而对鲁迅艺术的固定解释的模 式长久以来也未得到任何突破。我辈愧对先生之处,就在于让他的孤魂在荒漠中长久地游荡 ,遇不到同类。希望以这一篇短文,促进对鲁迅文学的新型探索和研究。
2006-12-21 10:42
坦斋
不朽的《野草》--读鲁迅《野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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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
连载:残雪自选集 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作者:残雪
我是从十四五岁起开始读鲁迅先生的《野草》的,一直读到今天。回顾 当年那种朦胧的激动,那里头是隐藏了很多不解之谜的。也许是我所熟悉的汉字所构成的美 得令人战栗而又有些陌生的意境,激发了年轻的心的渴望吧。时光流逝,我仍在读《野草》 ,那感受是显见得一年一年地深化了,又由这深化导致了革命性的翻新。一切于朦胧中有过 的,终于形成了结构。
毫无疑问,鲁迅先生是一位伟大的文学天才。这些差不多是八十年前写就的短文,即使拿到 今天来看,仍然是深奥的超前之作。这也就难怪先生生前是多么的寂寞,多么的缺乏交流与 回应。反反复复地揣摸鲁迅先生的文字,更深感传统文化"吃人"的本质。庞然大物是决不 会放过天才的,搏斗尤其惨烈。"不生乔木,只生野草"的根源即在此,作品中也难免留下 了某些痕迹。然而尽管少数篇章中"文以载道"的阴影遮蔽了文学本身的光芒,但从整体上 来看,《野草》仍然是中国文学的里程碑。它是千年黑暗中射出的第一线曙光,是这个国度 里第一次诞生的"人学"意义上的文学。同时也就诞生了文学艺术的自觉性。这本小小的集 子是一个奇迹(很多读者都隐隐约约感到了这一点),要是没有这个奇迹,整个中国现代文 学是要下降一个档次的;而有了它,中国现代文学便在世界一流纯文学行列之中有了自己的 代表。可惜的是,我们自己的人民并不能完全认识我们的艺术,这种常规性的误解在这个国 度里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严重。回顾这几十年来国人对于鲁迅先生的艺术的评价,我甚至认 为,如果不是因为先生性格中的不彻底性,如果不是传统文化对他的至深毒害使他只能在创 造时保留了可悲的妥协,恐怕到今天,他的文学艺术已经被人民所忘记了。这是一件古怪的 事,但戏剧性的真相就是如此残酷。
写这篇文章之时,我感到自己终于能够进入《野草》的真实王国了。那是怎样一个王国呢? 你是否有勇气凝视魔鬼在深渊里制造的那些异象风景呢?在中国的艺术家里,鲁迅先生是惟 一的(哪怕是下意识地)敢于揭开人心内在机制的秘密,并以身试法,拼死突围的人。在一 个真正的新文学尚未产生,同辈们都还沉浸在表面化的浪漫情绪之中的时代,鲁迅先生却凭 着艺术家的直觉感到了自己心中"有鬼"。又由于容不得半点虚假的天性,由于心中的魔鬼 的召唤,他开始了这场混合着阴惨与壮美的灵魂之旅,决心在自戕的搏斗中展露原始的风景 --人类真理故乡的风景。拿自己开刀,做试验,主动将生的体验在死的绝境中实现,这种 异类写作完全违反传统的文学习惯;而写出的作品,也注定逃不脱被人歪曲的命运。
极地之舞
在世纪的沉渣中,在一切生物死灭的冰川中存活的灵魂,若要将分离的运动付诸实施,那灵 魂的内核,必须储藏得有能造奇迹的巨大能量。因为那沉渣,那冰川,就是魂的外壳。
这是死火。有炎炎的形,但毫不动摇,全体冰结,像珊瑚枝;尖端还有凝固的黑烟,疑才从 火宅中出,所以枯焦。鲁迅:《野草》,34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
处在内心的理性镇压机制里的魂核,不甘罢休的叛乱者,在永恒的冰的牢笼中呈现出高尚的 尊严之美。然而这特制的牢笼不是为了展示,却是为了促使爆发。牢笼是属于人的,探索者 终究会到达这个极地。于是,艺术工作者"我"用不懈的探索激活了死火,艺术表演发生了 --在这剿灭一切生之欲望的冰川,红色的彗星在青色的空中划出美丽的弧形。
极地的表演将魂的无限止的承受力与不可遏制的爆发力同时展示。这也是艺术家将自身囚禁 在死亡冰川来进行永生的演出。
与死火相类似的描绘还有雪的形象。
但是,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在晴天之下,旋风忽 来,便蓬勃地奋飞,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腾,弥漫太空, 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野草》,20页。
这种来自千年冰川的,令人震撼的冷的热情,这种硬性的劲舞,是精神不灭的象征。
《复仇(之一)》将舞蹈定格为永恒的造型。那是死亡的临界点上才会达到的生之体验。
于是只剩下广漠的旷野,而他们俩在其间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干枯地立着;以死人似的眼 光,赏鉴这路人们的干枯,无血的大戮,而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野 草》,11页。
正如千年化石让人产生惊心动魄的生命想像一样,对峙的干枯的裸者以其高超执着的静态表 演将生的意义演示。极限体验就是执着到死,决不旁顾。诚然,其内力正是来自于激箭一般 喷射的热血,来自于生命飞扬的大欢喜。仔细地凝视,就会发现从矛盾双方手中的利刃上流 淌出来的,是无限的张力。死亡无条件地退缩了。
复仇,是灵对肉的复仇,为自身的罪孽,为难言的羞愧,也为肉体的提升。这表演,这造型 虽难以理解,却正是人性构成的根本。
为更深入地表达,作者又写了《复仇(之二)》。
他不肯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样对付他们的神之子,而且较永久地 悲悯他们的前途,然而仇恨他们的现在。《野草》,13页。
被钉十字架的耶稣,他要在表演中清醒地玩味钻心的痛楚,因为他知道惟有如此,才能上升 到大欢喜和大悲悯的境界,并在透到心髓的痛楚中将悲悯与咒诅统一于一体。上帝为什么离 弃他?那是出自对他的至深的信任,让他在这个无边的舞台上表演自由。"血污和血腥"唤 醒了沉睡的魂,自戕与自取其辱让人性得以张扬。
在普遍对精神方面的事物麻木不仁的国度,鲁迅先生从艺术家的直觉出发,最早描绘了人类 自我认识论的风景。这些风景不但没有陈旧,反而随时代的变迁而日渐凸现,震撼着人心, 因为那是我们几千年来久违了的风景。
裂变
卡夫卡在《致某科学院的报告》中通过一只猿变成人的幻想故事,逼真地描绘了人性诞生之 际那种惨烈的生死搏斗。然而在东方,有一位同质的文学家鲁迅,用他这些短小闪光,坚不 可摧的文章,给我们绘出了人性诞生的另一种风景。这两位文学家,前者深邃,后者诗意, 用不同的文化底色,描绘着同一个人性的真相。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野草》,41页。
向自我内部的这种"抉心自食"是前所未有的创举。作者将人性矛盾看作艺术的根本,坚定 地向纵深切入,用残酷的自审的压榨促使灵魂的裂变发生。因为这裂变对于处于危机中的自 我是生死攸关的。写作就是同墓中的死尸交流。不断地决绝地否定"生",用毒牙咬啮肉体 ,才能保持机体的活力。这个过程在《失掉的好地狱》一篇中有更为壮观的描绘。
鬼魂们在冷油温火里醒来,从魔鬼的光辉中看见地狱小花,惨白可怜,被大蛊惑,倏忽间记 起人世,默想至不知几多年,遂同时向着人间,发出一声反狱的绝叫。《野草》,38、39页 。
地狱就是人心的深渊,在那里魔鬼与"人"的交战使得人性机制启动。一方是垂死的挣扎, 一方是铁腕镇压。"人类的成功"与"鬼魂的不幸"共同催生了这美丽的诗篇。
从意识到要做一个"人",尤其是诗性的人那天起,裂变就成为不可避免的事。为使真正的 创造成为可能,原始的欲望必须被严厉制裁,自发的冲力要进入合理的机制。欲望的地狱被 "添薪加火,磨砺刀山",颓废消失,所有的暴力都集中在一种惩罚上。而这种惩罚的目的 是爆发的再产生。
做一个诗性的人并非全然不幸,因为他的生命是如此的浓缩,充满了激情,哪怕这激情是阴 沉的。有这瑰丽的地狱诗篇为证。正是在人心被撕裂的惨痛中,诗的意境呈现出来。否则就 只能是麻木和死亡。在镇压与反叛的反复较量之中,魔鬼的活力得以发挥,焦枯的曼陀罗花 也会再获生机。
塑造
那么,艺术化了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呢?鲁迅先生在《过客》一文中生动地刻画了现代艺术 工作者、艺术追求者的形象。
在无路之路的世界里冲撞着行走,"状态困顿倔强,眼光阴沉"的过客,倾听着灵魂深渊里 那永不停息的呼唤,豁出去将生命做赌注,在中国文学史上第一次将人性的秘密、艺术的真 谛展示于众人眼前。这种深入尽管短暂,却是一次真正的革命。
人性是通过彻底的剥离,没有退路的创造来实现的。一切自身已有的存在,均被决绝地摒弃 :
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只一个人。我不知道我本来叫什么。我一路走,有时人们也随 便称呼我,各式各样地,我也记不清楚了,况且相同的称呼也没听到过第二回。《野草》, 28页。
只有过程没有来历;只有模糊的呼唤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有对此刻当下的执着没有可以依 仗的确证。当然,也决没有对自身的怜悯,没有伤感。
2006-12-21 10:44
坦斋
不朽的《野草》--读鲁迅《野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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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
连载:残雪自选集 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作者:残雪
曾经喜欢过野百合、野蔷薇的柔软的心,如今已变得冷而硬。但这种冷和硬并不是由麻木导 致的冷漠,却是热情高度浓缩,执着于一点所致。无暇旁顾,只能拼死一搏。
倘使我得到了谁的布施,我就要像兀鹰看见死尸一样,在四近徘徊,祝愿她的灭亡,给我亲 自看见;或者咒诅她以外的一切全都灭亡,连我自己,因为我就应该得到咒诅。但我还没有 这样的力量;即使有这力量,我也不愿意她有这样的境遇……《野草》,31页。
人不配得到布施,因为人实在是太卑鄙;自己也不配得到布施,因为自己无地自容。一切自 怜和伤感都显得做作,人惟一能做的,只是负罪前行,去那也许是坟也许是精神故乡的前方 ,永不放弃,永不停歇。当然这个过程不会那么干脆,而是充满了犹疑、彷徨、悔恨和惨痛 。所以说:"即使有这力量,我也不愿意她有这样的境遇。"之所以会成为人性探索者,不 就是因为当初对弱小的同情与怜悯吗?
洞悉一切的老翁并不指引,只是用层层深入的测试与暗喻,参与了过客的灵魂探索。这位讳 莫如深的老人,他那模棱两可的话语激发着过客心中的冲动。此处类似理性在创造中的作用 。理性并不提供规律让人掌握,它只是通过暗示让冲动达到自由。
艺术的起源的确是某种同情和慈悲,那是人对于自身作为"人类"的意识。这意识一旦产生 ,便会具有排山倒海之力,让人性超升。《颓败线的颤动》所描绘的就是这一伟大过程。
兽欲已将人性践踏得如荒废、颓败的母亲的身躯,昔日的怜爱、苦痛和羞辱早被淡忘,代之 以死一般的冷漠与怨恨。人性面临无法逾越的鸿沟。然而人是不会灭亡的,母亲(人性之化 身)走进荒野,赤身裸体,如一尊石象。
她赤身露体地,石象似的站在荒野的中央,于一刹那间照见过往的一切:饥饿,苦痛,惊异 ,羞辱,欢欣,于是发抖;害苦,委屈,带累,于是痉挛;杀,于是平静。……又于一刹那 间将一切并合:眷念与决绝,爱抚与复仇,养育与歼除,祝福与咒诅……《野草》,45页。
艺术的交合,爱的升华,第一个词的产生,第一线光的挣破。
当她说出无词的言语时,她那伟大如石象,然而已经荒废的,颓败的身体的全面都颤动了。 《野草》,45页。
是艺术,让人知道在这冰窖似的世界里人类仍将存在下去,并会使颓败的身躯在颤动中发出 一轮又一轮波涛似的强光,"汹涌奔腾于无边的荒野"。而产生这光芒的、"披毛的强悍的 肉块",也在光波中获得了真正的新生。
没有人像鲁迅先生这样将自我矛盾披露得如此彻底。在毁灭性的破坏中,新的艺术之魂已默 默呈现。
让我用先生的自我描绘来结束这篇文章:
……而最直最长的几枝,却已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闪闪地鬼眼;直 刺着天空中圆满的月亮,使月亮窘得发白。《野草》,2页。
2006-12-21 10:45
坦斋
《巴别图书馆》--读博尔赫斯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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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
连载:残雪自选集 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作者:残雪
走进博尔赫斯的《巴别图书馆》就是走进心灵的世界。在这个幽冥的世 界里,人站着睡觉,因为警戒和焦虑而永远得不到休息,一面镜子则以有限的形式忠实地重 复着整个世界的无限性。作为真理探索者的图书馆员,在寻求规律的过程中,建立起了同图 书馆本身相符合的认识论(那是怎样一个不堪回首的过程啊,要继续探索下去又是何等的更 加阴沉可怕啊),这种认识论正是针对着人的本质来的。比如说,人只有奋起创造(做梦), 才能达到无限(在梦中一切光亮的表面都能反照);人的坟墓是无底的空气,尸体在无休止的 坠落中融化
;图书馆的空间以天衣无缝的秩序排列着,没有穷尽,却有轮回。尽管人已经掌 握了认识心灵的方式方法,但人仍然要为无法把握心灵的变化而痛苦和绝望;图书馆里的书 本以自身的无限性永远抵制着人的有限的操作,所有的书都是神秘的,是被动的阅读无法进 入的,它们就像施了魔法似的冷冷地拒绝着人的理解。人和书之间的这种矛盾来自认识论本 身的矛盾,即,人无论如何样努力也只能获得有限的知识。于是想要跨越鸿沟弄懂那些书, 人必须借助梦(写作)。那么人究竟应当如何从整体上看待巴别图书馆呢?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我"叙述了这个令我无限苦闷的故事。
首先,图书馆以其永恒性和完美性使得人只能将它看作神的产物,它同现实中的人之间 的距离不可消除,它以它无可比拟的准确与精致,嘲笑着探索者的拙劣的努力。其次,图书 馆这个自满自足的宇宙的规律是无懈可击的,但要用规律去弄懂一本书的含义却难上加难, 这不但需要执着,还需要天才。人花费了终生的精力弄清了一本书的含义后却又发现,他的 认识一文不值。所以即使是天才和超人的耐力(花费一千年时间)对此现状也无能为力。在这 浩瀚的书的海洋里,世界以它的坚不可摧动摇着人对自身存在的信心。当人确立了图书馆收 藏了世界上的全部书籍(认识的无限性)时,人会感到无限的幸福,从而进一步产生对那些为 自身存在辩护的书籍的渴求(赎罪的希望),可惜这种渴求只给他们带来悲剧的后果,真正的 辩护永远达不到。于是人又求助于历史,他们要通过弄清图书馆的来历来弄清自己,这种努 力又在虚无中碰壁了--馆内的很多楼梯没有梯级。垂头丧气的探索者又想运用人的盲目冲 力来重构经典书籍,模仿图书馆神圣的混乱。书籍的无法企及当然又挫败了人的幻想。不死 心的探索者还想用否定现有书籍的意义,来征服图书馆的六面体,图书馆则以它的无限性和 不可重复性嘲笑着人的渺小的努力。还有的探索者则把希望寄托在人身上,他希望有这样一 个不死的人,能通过几千年不懈的查找,找到那本惟一的、万能的书,使他的信念得到维持 。这种人当然只不过是个迷信者。更有一些渎神者从书籍给人的表面印象出发,认为图书馆 根本就无规律可循,书籍全是胡言乱语,只要把胡言乱语看作正常就可以了。"我"驳斥了 这种言论,用实际例子证明了规律的存在,但我也陷入深深的困惑,因为规律不能对我的探 索起指导作用。这些都是人在昏暗的心灵世界里探索的凄凉画面。
人为了解决自己面临的巨大困难,惟一的办法是"有条不紊地写作",在写作中超脱。 于是人写下的东西取消了人的世俗存在,让人变成了可以同无限结合的幽灵。肉体正在自行 消失,心灵的产物--图书馆却永存下去:"光亮、孤单、无限、一动不动、装满着宝贵的 书籍,既无用,也不朽,保守着秘密。"此处作者道出了生存的机密:用写作来体验无限, 倡导精神,使人虚无化,不断化解无限的宇宙(死的感觉之异化)对人的压力。
作者在故事的末尾提出解决矛盾的办法并未解决矛盾--这样的矛盾怎能解决?不如说 他提出的只是一种信念,这个信念为自己的继续探索提供了勇气,探索本身又会不断地巩固 这个信念。每一次的超越,都验证着这个世界是可以认识的。因此作者不无幽默地总结说: "我的寂寞,由于有了这样美好的希望,竟然变成了快乐。"《博尔赫斯文集·小说卷》, 127页。
图书馆的宇宙里有无数的不解之谜,人类每一次向前突进的探索,都会引起更多的谜扑 面而来,认识的可能性无穷无尽。但是毕竟,人已经发现了规律,规律对人没有用,但规律 将杂乱无章的堆积变成了美的排列,将轮回变成了次序。永不休息的图书馆员将通过创造性 的写作进入这个心灵宇宙中去探索,去发现。而最初,又是他的神奇的写作创造了宇宙,创 造了规律。虽然他不能马上理解自己的创造物,图书馆的美与不朽却已于不知不觉中将他提 升。
对于他,巨大的幸福和绝望总是同时到来。因此可以说,他的郁闷的故事光芒四射。
2006-12-21 10:45
坦斋
《结局》--读博尔赫斯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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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
连载:残雪自选集 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作者:残雪
《结局》是一首美丽的短诗,读者可以闻到诗的氛围里那浓郁的芬芳。
命运使杂货铺老板雷卡巴伦瘫痪在床,连话也不能说了,但命运却又遵循对称的原理给 了他一种意想不到的馈赠,这就是造迷宫的本领。于是雷卡巴伦在严峻的处境下"像动物一 样只顾目前",沉浸在自己的幻境之中。迷宫弥漫着永恒之美,也暗藏着逐渐逼近的杀机。 躺在床上的雷卡巴伦又开始了释梦的游戏。进入他的世界后我们才知道,雷卡巴伦躯体的瘫
痪对于他是一件何等的好事,这样他才可以专心致志地进入迷宫的核心。
迷宫里有两个对抗者(这是迷宫的一般模式)。黑人一直在等,等那命中注定的死神到 来,他用吉他弹着无休无止的音符,等了七年。生与死的搏斗开始了。勇猛的黑人如同自己 要求对方的那样"拿出所有的勇气和奸计",杀死了对方。而房子里面的雷卡巴伦,在这之 前就看到了结局。这个迷宫的格局十分单纯,令人久久沉醉的是它的氛围,那种异质的、一 见之下终身难忘的画面,如泣如诉的音乐。
雷卡巴伦用左手抚弄铃铛,仿佛在施魔法,有与无之间的奇境立刻出现了:
夕阳下面的平原有点虚幻,像是梦中所见。地平线上有个黑点起伏搏动,越来越大,原来是 个骑手……《博尔赫斯文集·小说卷》,191页,海南国际新闻出版中心,1996。
在结局到来之前的风景深奥无比:
傍晚有一个时刻,平原仿佛有话要说;它从没有说过,或许地老天荒一直在诉说而我们听不 懂,或许我们听懂了,不过像音乐一样无法解释……《博尔赫斯文集·小说卷》,第193页 。
没有任何语言可以解释那种风景,但人分明感到了它那强烈的暗示。躺在床上的雷卡巴 伦当然听懂了平原的诉说,因为他提前看到了结局。
勇敢而忧郁的黑人,雷卡巴伦内面的精灵,又一次战胜了死神。经历了死亡的人在世俗 中便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现在他只能永久地漂流,正如雷卡巴伦在故事开端时的情景:" 雷卡巴伦躺在小床上半睁眼睛,看到倾斜的芦苇编的天花板。另一间屋子里传来吉他的弹拨 声,仿佛是拙劣透顶的迷宫,音符无休无止地纠缠在一起然后又解开……"《博尔赫斯文集 ·小说卷》,第191页。
他必须坚强地忍受严峻和孤寂的现实,当然他也会得到瞬间幸福的回报。
2006-12-21 10:46
坦斋
《死亡罗盘》--读博尔赫斯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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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
连载:残雪自选集 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作者:残雪
《死亡罗盘》这篇故事里有两个主人公。一个是始终在场的伦罗特,他 是一名高明的纯推理家,他的推理排除世俗,天马行空,属于信仰或宗教的范围,这样的推 理往往不为凡人所理解,比如警察局长就是一例。伦罗特的推理还有个特点,就是把自己投 入进去充当一个角色,直到最后为信仰献身。另一位主人公是直到最后才出场的夏拉赫,为 伦罗特的推理设置迷宫的人。他是一位能将世俗的情感在宗教意义上付诸实施的魔术大师, 他有点像伦罗特的老师,循循善诱地启发着伦罗特,让他一步步登上最高境界。对于夏拉赫 ,造迷宫
的初衷是刻骨的爱和恨,复仇的冲动,但这种复仇却转化成了艺术的复仇,他不是 要杀死对手,而是要让他的对手领会"死"的真谛。对于伦罗特,他的初衷则是要弄清自身 在原罪重压之下的精神出路,他以破案者敏锐的直觉遵循夏拉赫为他安排的路线,到达了迷 宫的中心,终于明白以身试法是惟一的推理结果。这两个人合在一起就是灵魂的两个层次, 伦罗特属于直觉,夏拉赫属于理性,但直觉又包含了理性,理性又来源于直觉,呈现巧夺天 工的对称之美。这两个人相互补充,将神秘的生存之谜共同揭开。
故事开头介绍了伦罗特。伦罗特既是纯推理家,也是冒险家,甚至是赌徒(同艺术家一 样,他赌的是自己的生命,因为夏拉赫"非要伦罗特的命不可")。伦罗特具有预见的天才 ,一开始他就推测到了一系列罪恶的隐秘性质和夏拉赫的插手,也就是说,伦罗特身上的原 罪感让他隐约感到了最后的结局。他没能防止罪行,因为罪行是人的命运的安排,然而他那 不可改变的赌徒气质使他铁了心要同命运赌一盘。他的赌博方式就是思索和推理的介入,是 对自身的层层解剖。
一位犹太教博士被杀了,警察局长关心的是在世俗中找出凶手,伦罗特关心的则是灵魂的问 题。他对警察局长说:
"现实可以不承担有趣的义务,但不能不让人做出假设。在你的假设里,偶然的因素太多了 。这里的死者是个犹太教博士;我倾向于纯粹从犹太教博士的角度来解释……"
伦罗特的意思是,人有幻想假设的权利,那是上帝赋予的最高权利,死亡体现的是神的意志 ,这种意志是排除世俗解释的。博士的被杀是伦罗特的第一次死亡演习,他就从这里开始深 入对神的意志的探讨。凶杀接着进入第二次演习,第三次演习……伦罗特的思索随之越来越 紧张。对手很快给他提供了罗盘与指南针,他学会了四个字母的神的名字,对称的原理告诉 他,结局已经快来了。伦罗特不可能退缩,他的天性是要赌到底,也就是思索到底的,离了 思索他就不再存在。终于,他走进了夏拉赫为他安排的那种境界,在那个古怪的、件件物品 都没有意义的别墅里头,"条条道路通罗马",他体验到了"无",而衬托"无"的,是无 数瞬间的"有"。
他觉得房子大得无边无际,并且还在扩展。他想,房子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大。使它显得大的 是阴影、对称、镜子、漫长的岁月、我的不熟悉、孤寂。
最后惩罚开始了,伦罗特被捆了起来。他问夏拉赫是否同他一样是在寻找神的名字;他从夏 拉赫的脸上看到了解脱后的复杂表情,那是人的表情,却又混合了神的表情。夏拉赫的回答 再现了出自极限处的那种人神合一的境界。他的话暗示,他所寻找的不单纯是神的名字,更 主要的还是人的名字。他婉转地告诉伦罗特,神的名字其实就是由那些"更短暂更脆弱的东 西",即由人的世俗的刻骨的爱和恨(对弟弟的爱和对伦罗特的恨)引申出来的。没有对伦 罗特的刻骨仇恨,他夏拉赫又怎么会产生在仇人周围筑迷宫的念头?伦罗特让他体验到了那 种不堪回首的永生境界,他也要让他得到同样的体验,让他眼看着死亡降临,让他在生死之 间作无望的挣扎。夏拉赫的迷宫别出心裁,每一步的惩罚都体现出神的意志,也体现出艺术 的普遍性,它暗示,向死亡迈步的人都是要探索神的意志的人,这样的人必须用身体来从事 探索的艺术,也就是做牺牲。当然最后它也暗示了,所谓牺牲只不过是演习(即使是最后的 演习)。
伦罗特避开了夏拉赫的目光。他望着模糊的黄、绿、红菱形玻璃窗外的树木和天空。他感到 有点冷,还有一种客观的、几乎无名的悲哀。已是夜晚了,灰蒙蒙的花园里升起一声无用的 鸟鸣。
这是终于破译终极谜语时的感觉。然而他还在思索(怎能不思索?),他清晰地设想了 对称的图案,设想了定期死亡。他执迷不悟,越紧急越陶醉,一个劲地设想下去,又想起了 一种新的、最适合他目前处境的迷宫形式,即一条直线的希腊迷宫的形式。这种形式所象征 的是死亡加速度地到来,是某种意义上空间越来越小、越来越纯粹的谜。他用这个最单纯的 迷宫概括了夏拉赫的迷宫,讲出了自己的最后感受。夏拉赫对他做出允诺,说下次再杀他时 ,就给他安排那种"只有一条线的、无形的、永不停顿的迷宫"。
伦罗特身上的原罪就是人身上的原罪,人如果具有伦罗特那种赌徒的勇气,就能从自己 身上分裂出一个夏拉赫来审判自己。夏拉赫的冷酷则是由原罪中的爱和恨转化而来,那正是 永远吸引着伦罗特同他较量的品质。自从这世上有艺术家以来,夏拉赫就在不断变换花样, 为人身上的那股冲力找到出路,将他们引向不朽。
2006-12-21 10:46
坦斋
《南方》--读博尔赫斯小说《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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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
连载:残雪自选集 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作者:残雪
这个故事是《永生》的另一种版本。故事中主人公达尔曼的体 验就是永生的体验,一种无法承受又不得不承受的体验。体验比起死本身来,实在是要可怕 一万倍,又因为人只有活着才会有这种不堪回首的体验,活就成了一件遭诅咒的事情了。但 经历了那一切之后,人们常说的"生不如死"在艺术家的笔下却成了主人公的秘密财富,他 就是从那里进入永生的通道,到达纯美的理念之乡的,可以说从此他就将生活变成了美。南 方是人的故乡,也是人体验过了死亡之后的最高意境,除了永生,南方的一切现实生活在达 尔曼眼里都变成了戏
,抽象的理念覆盖一切,变成了永恒的幸福,他生活在思索与抽象之美 当中,每一个瞬间都是一次新生,其新奇和感动分外强烈,他第一次感到:人只有在这样的 瞬间才是真正活着的。而其实,就连永生本身,不也是一场戏吗?所谓"真的"死亡谁又体 验过呢?所以永生是最悲壮的戏。
故事的情节很简单。一次小小的事故让达尔曼患上了败血症,他经历了一段生不如死的 医院生活,活了下来,然后去故乡休养。故乡美丽的风景恢复了他的生活欲望,但那一切都 不是为了让他平静下来,因为他很快又面对着死亡。他没有害怕,因为他已经像永生那样活 过一回了,不会有比那更为恐怖的事发生了。他笨拙地拿起匕首,走向生活……《永生》强 调的是人对痛苦的承担,《南方》突出的则是人对生活的选择。人已经知道了死的痛苦,也 体验了死的痛苦,但人仍然要选择"再死一次"般的生活,而不是一劳永逸的解脱。主人公 从阅读《一千零一夜》这部不朽的著作开始,置身于那种不朽的体验,他的情感经历令人想 起那个对称的、不朽的《曲径分岔的花园》,痛苦同幸福的程度相等,悲哀绝望与极乐的程 度也相等,经历了"生不如死"之后,便领略了"死不如生"。选择生活就是选择一次次的 死亡体验,那体验伴随着烦恼、恶心和恐惧,随后也会有缓解、奇妙和狂喜。人不能像那只 神秘的猫一样生活在瞬间的永恒之中,但人可以在每一个瞬间领略永恒,这是猫做不到的。
当主人公达尔曼到达故乡南方时,他看见了一位老人,典型的南方高乔人。
一个非常老的男人背靠柜台蹲在地下,像件东西似的一动不动。悠久的岁月使他抽缩,磨光 了棱角,正如流水磨光的石头或者几代人锤炼的谚语。他黧黑、瘦小、干瘪,仿佛超越时间 之外,处于永恒。《博尔赫斯文集·小说卷》,第203页,海南国际新闻出版中心,1996。
这是永生人的另一种翻版。老人一看见达尔曼就知道他曾经承担过什么,还将继续承担 什么。他在后来鼓励达尔曼重新介入生活,他送给他杀人的匕首,让他在血腥的决斗中去再 一次体验永生。达尔曼没有犹豫,原因有三点:1这一次是由他自己来选择死(永生)的 形式,同上一次的体验将完全不同,因为是有意识的。2既然他已经承担过一次不可能承 担的痛苦,他就可以承担第二次、第三次。3南方的风气决定了达尔曼只能接受挑战,也 就是像永生那样活。如果他死了,那对他是解脱,是幸福,是欢乐;如果他不死,他也只能 以这种方式继续接受挑战。这就是南方的原则,南方的残酷,也是南方的魅力。那位老高乔 人默默地将南方的原则传达给达尔曼,对他充满了期待。
现实生活是恶心的,摆不脱的,可只有现实生活能给人提供永生体验的机会,达尔曼别无选 择。他的生活由《一千零一夜》开始,也将像《一千零一夜》那样持续,《一千零一夜》( 或他在医院的体验)是他用来对抗现实生活的法宝,现实生活则是他用来实现《一千零一夜 》的意境的场地。完全可以设想达尔曼在决斗中受了重伤(以他的技术),又一次进入欲生 不可、欲死不能的痛苦之中。这是自觉的痛苦,活的痛苦,真正的南方人所选择的痛苦,因 为别无选择而只好选择的痛苦。这种选择达到了美感的极限,是人类的骄傲,是精神不朽的 象征。当我们凝视平原上这个人那笨拙而坚定的背影时,我们会不由得感叹道:人,究竟是 这大地上的一种什么奇迹啊!
走向南方的精神轨迹的描绘是一首优美而悲壮的诗,博尔赫斯那强烈的艺术形式感将铭刻在 读者的心上。
2006-12-21 10:47
坦斋
《曲径分岔的花园》--读博尔赫斯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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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
连载:残雪自选集 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作者:残雪
《曲径分岔的花园》是以第一人称叙述的关于迷宫的故事。
"我"--破译谜中之谜的艺术家,阿伯特的延续。
阿伯特--已实现的"我",我的一部分。
敌国--死神。
上司--命运。
崔朋--先辈艺术家,历史。
"我"怎样进入迷宫中心
故事一开头我的处境是这样的:我是一名间谍,受到上司和敌国的双重压力(人的地位 的确类似于间谍,人要在这肮脏的世界苟活,就只能不断地出卖理想)。但我不是为当间谍 而当间谍,我是被迫的,我心里还有个吓人的想法--要在间谍工作中体验终极之谜。我的 机运终于来了,我受到死神(理查·马登上尉)的追击,种种迹象都向我表明:这一次,我 必死无疑。在这样的绝望处境中我突然发生了变化。我,这个在对称风格的中国花园里长大 的孩子,现在已不再怕死,反而开始渴望绞刑架的体验了,这种渴望里头还包含了另外一种 渴望,这就是要把我掌握的秘密(生之秘密)向我的上司(那位远方的、以可憎面貌出现的 命运先生)宣告,这也许会是一次极其壮烈的宣告,一次皈依似的挑战。就这样,我出于自 由的意志踏上了通往迷宫的旅途。当时我深思熟虑地高声说出了我的英明决定:我要逃走。 我当然不是消极地逃,而是为了实现那个伟大的计划,即在剩下的最后一点时间里进入迷宫 的中心,破译谜中之谜。
我是个胆小的人(没人不怕死),可是我在苟活中所受的屈辱,眼前计划的英雄主义成 分,还有时间的紧迫这些因素加在一起,使我克服了害怕,按周密的计划登上火车,又一次 逃脱了死神的追捕。我要去找我的替身,在真正的死亡到来之前进行最后一次演习,向我的 命运表明:我绝不是个被动等死的家伙。我在逃离马登上尉的那一刻心中充满了卑劣的幸福 感。我一贯是个卑劣的人,但重要的是我赢了,即使这胜利只是短暂的,它也预示着全面的 胜利--我将抵抗到最后一刻。另外我的卑鄙也说明了我这个人有活的技巧,前程远大。死 神的面貌在历史长河中变得越来越狰狞,人的演习也越来越采取凶残的形式,但人只要敢于 确定必死的前提,就可以将迷宫的游戏玩下去。在旅途中,我的眼睛渐渐变成了死人的眼睛 ,我就用这双眼睛录下了那一天,也许是最后一天的流动,以及那个夜晚的降临。
我就要走进我这一生中的迷宫的中心了,黑暗中有孩子告诉我,只要抱着信念,就会到达远 方的目标。我在那条冷清的小路上步行,又开始了关于迷宫的思索。我的曾外公是中国云南 的总督,他也是一名真正的艺术家,他一度辞去官职去写书,并说他要造一座迷宫,让大家 在里头迷路。后来的人发现谁也找不到那座迷宫,他写的小说也没人能懂,而他本人,似乎 被陌生人杀害了。我行走在我自己的迷宫里,想要破译曾外公的谜。曾外公的迷宫是消失了 的迷宫,我要在想像中让它重现:
我想像它完好无损,坐落在一座秘密山顶上;我想像它消失在稻田里,或者淹没在水下;我 想像它有无限大,已经不是由八角亭和条条曲径构成,而是由河流、省份、王国……我想到 一座迷宫中的迷宫,想到一座不断扩展、弯弯曲曲、可以包括过去和未来、以某种方式包括 天体的迷宫。《博尔赫斯文集·小说卷》,132~133,海南国际新闻出版中心,1996。
想着这一些,世界于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我、我的抽象感知。我明白了,人无法最终战胜死神 ,但人可以在一段一段的时间里不停地搞演习,那种打胜仗的演习,以期体验无数的死或无 数的生。我也明白了人为什么看不见迷宫,因为迷宫是透明的理念,它是人为了与死对抗而 造出来的美丽对称的建筑,它没有出口,人只有消灭了自己的肉体才能打开一个出口。
迷宫中心的风景
黑夜、树林、楼阁、中国音乐、灯笼,这就是迷宫中心的所在。接待我的主人阿伯特显 然生活在他自己的迷宫里,他是这个迷宫的主人。就像我要将他作为替身一样,他也同样要 借我的手来找到他自己迷宫的出口,我和他都是知情者。所以当他说出"曲径分岔的花园" 这几个字时,我马上记起了我的历史。我就是在曾外公那对称的花园里长大的,现在阿伯特 将那花园搬到了这里,而阿伯特和我,都同曾外公崔朋有血缘关系。阿伯特给我的感觉是神 甫同海员两种气质的混合,这样的人往往会去造迷宫。我在心里计算马登上尉一小时之内还 赶不到此地,便镇定地坐下来听阿伯特讲曾外公的事业。我的曾外公崔朋是一个热爱生命的 人,他既是总督,又是著名的诗人和书法家。但是有那么一天,他突然预感到自己会死,这 感觉越来越强烈,于是他在焦虑中思索起关于死亡的问题来。造迷宫的想法就是在这种情绪 中产生的。曾外公妄想穷尽每一种可能的死亡体验。迷宫造起来之后他才发现,体验本身便 是无限时间的无限分岔,时间是不可穷尽的,因此迷宫也必须是无限的。这令人绝望的真实 使得崔朋写下了那本充满矛盾的、混乱的小说。在书中的第三章里,一位英雄死了,到了第 四章,他又还活着。阿伯特由此得到启发:小说本身就是迷宫。这位前辈艺术家还在信中留 下这样一句话:"我把我的曲径分岔的花园留给多种(而不是全部)未来。"《博尔赫斯文 集·小说卷》,136页。这句话强调的是时间的无限,而强调时间的无限就是强调幻想高于 一切,幻想本身有能力构成无限的迷宫。就这样,曾外公崔朋在写作的过程中发现了通向无 限和永恒的途径。他那本想像中的书永远写不完,他在书中创造了多种未来、多种时间,那 些时间又扩散、分岔,每一种结局都发生了,所有可选择的全部选择了,层次无限丰富,交 叉点令人眼花缭乱,一种比喻里暗含了数不清的另外的比喻,一种原因导出数不清的结果, 那些结果又成为另外的无数事物的原因……
阿伯特的讲述让我的想像一下子连贯起来了:我的迷宫和阿伯特的迷宫、曾外公的迷宫 ,以及曾外公的那本幻想中的书原来是一个东西,或者说时间的分岔让我们三个艺术工作者 在这一点上交叉,于是消失的迷宫在此地复原了。迷宫的本质也许就在于那连环套似的幻想 ,谁具有这样的能力,谁就可以进来,这是人面对死神所进行的幻想营造,也是用谜来解谜 的永久的游戏。这种营造或游戏中,一个人通过时间的秘密渠道同另一个人相通,今人通过 时间的交叉站在古人的肩膀上,所有的梦都导向一个梦,一个梦又分解成无数个梦。这一切 的根本动力是什么呢?谁能具有这种力呢?绝望中的冒险冲动,狗急跳墙,这就是答案。
"英雄们就是这样作战的,心儿令人赞美地镇定,刀光凶猛,心甘情愿地去战死。"《 博尔赫斯文集·小说卷》,第137页。阿伯特的讲述在我身上引起的共鸣表现为一种最深处 的、本源的骚动,我更加坚定了"死"的决心,为终生的理想,也为最后的忠诚。
我只能用我的迷宫来使前辈的迷宫复活,也只能用我的迷宫来完成阿伯特的迷宫,但从 此处也可以看出,迷宫并没有限制,它向每个人敞开,问题只在于是否有拼死闯入的力。阿 伯特的讲述复活了曾外公的花园,我的体验又复活了他们两人的花园,我把我的多种时间的 花园传达给有同样血缘的人,那人的体验又将复活我的花园,如此下去,无休无止,那将是 怎样的景象啊!所以--
围着这座住房的潮湿的花园里挤满了不计其数的、看不见的人群。在另外的时间领域里,这 些人就是我和阿伯特,一副秘密、忙碌、多形的样子。《博尔赫斯文集·小说卷》,第139 页。
但生命的图像只限于幻想,幻想一停上,人就会看见死神马登上尉。这个时候,他是出现在 迷幻花园里的惟一的人,像塑像一样强壮,永远不可战胜。我内心深处的骚动更明确了,因 为"未来"已经可以看得见了,那个人正朝我们走来--我和阿伯特共同的未来。我朝阿伯 特举起了枪,惊心动魄的死亡体验又一次产生。我和我的朋友阿伯特共同捍卫了理想,现在 生命对于我已不再有意义,因为一切该做的都做了,迷宫的出口就在前方,接下去只要迈动 脚步就可以了。那远方的上司该作何感想?总是慢了一拍的马登上尉又该作何感想?然而我 还是悔恨和厌倦,不是为迷宫的理想,而是为我那屈辱卑劣的生活,为自己总是面临你死我 活的无奈的命运。我,一个可耻的间谍,一个靠吃死人肉为生的家伙,却在心里珍藏着建造 通天塔的宏伟计划,这不是太不相称了吗?我怎能不悔恨呢?
人为什么要建造迷宫
现在这个问题可以回答了。人之所以要建造迷宫,是因为死神在屁股后头的追击使他逐渐明 白了难逃法网,到后来人便于绝望中产生了用死亡来做游戏、以丰富那漫漫的黑夜的时光的 办法。真正的死神越迫近,游戏就越精彩。人以他的大无畏的精神,也用他的身体,壮烈地 展现了生之奥秘。
2006-12-21 10:48
坦斋
《阿莱夫》--读博尔赫斯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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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
连载:残雪自选集 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作者:残雪
《阿莱夫》这篇故事的调子十分伤感。主人公"我"失去了美丽的情人 贝亚特丽丝,她临终前消除不了的痛苦留在了我的心上,使我无法排遣。我不断往她家中跑 ,其实只是为了一次次刷新这痛苦,但一切都是隔膜的,我永远失去了贝亚特丽丝,我也不 可能将痛苦在我心中固定下来,因为它会被时间所消磨。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同贝亚特丽 丝的表哥达内里熟悉起来。
作者对达内里的描述充满了幽默和反讽,但还是不难看出他究竟要表达的是什么。达内 里是一个内心充满了矛盾的狂热的人,他有一个最大的妄想,就是要将文学的功能提到无限 的高度,并在自己狂放的诗歌里超越语言本身,达到极限。而从表面看,他浅薄造作,有点 自恋狂,作品有拼凑之嫌,说话也自相矛盾。一开始我就和达内里不相通,我们各自的思绪 南辕北辙。达内里在谈论永恒,我却认为他在玩弄词藻;他在自己诗中的想像空间里飞翔, 我却认为他的诗空洞苍白;他雄心勃勃地要表现整个地球,我却发现他有精神病。达内里的 行为也是前后矛盾的。比如他刚刚抨击了作品的前言癖,接下去马上又希望一位有声望的学 者为他即将出版的长诗写前言,还逼着我去替他做说客,同时又担心自己的创作得不到很好 的理解,于是对我反复强调他的作品将要有十全十美的形式和严格的科学内容,"因为在那 个优美比喻和形象的花园里最小的细节都严格符合真实"。《博尔赫斯文集·小说卷》,33 1页,海南国际新闻出版中心,1996。他用他那使我深为厌恶的行为麻烦了我之后,自己却 又将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再也不提起。达内里的这种反复无常正是艺术家对待自己作品 的特征。住在世俗中的艺术家,不论他是多么的为矛盾所困扰,他终究有自己的正事要干。 不久之后达内里的事业就暴露在我面前了,这件事是达内里给我的真正的馈赠,由于我的长 期不变的痛苦,也许还由于我对贝亚特丽丝的忠诚。这位奇怪的表哥为我无望的精神提供了 意想不到的出路。
达内里经营的事业就是阿莱夫,黑洞洞的地下室里那闪亮的小圆球。阿莱夫是什么呢? 它是一切幻想的发源地,又是包罗宇宙的奇迹。从它里面可以延伸出无限的时间,人在身临 其境的同时自己也成为了无限。阿莱夫,难以理解的阿莱夫,它是一切,又是每一个,它玲 珑剔透,又残忍无比,它在我面前打开了一个新世界,我看见了美中的丑,生命中的死亡。 我,这个从狭窄的世界里走出来的头脑狭窄的人,我哭了,为人的悲哀,也为人的幸运。是 的,我和贝亚特丽丝相遇了,那种相遇却是我承受不了的--因为美的真相是死亡。一走出 阿莱夫,大千世界便如山一样压过来("它饶不了任何人!"),我请求达内里离开世俗,皈 依到乡村的宁静中去;一走出阿莱夫,生活就变得不可能了,我在每个人的脸上看到了死亡 的印记--那是我在阿莱夫里见过的脸。幸运的是我拥有遗忘的武器。
因为有阿莱夫,达内里终于完成了他的长诗,并获得了成功。乡村的宁静与这成功无关 ,因为阿莱夫不属于宁静,它只能是喧闹的城市中地下室里的黑暗处那烦人的存在。达内里 就是在同阿莱夫一道与外面世界抗争的过程中,写下了那些永恒的、不为我所理解的诗篇。
阿莱夫使我战胜了旧的悲哀,找到了精神的出路,但阿莱夫的认识论将我带进更深的悲哀, 所谓的精神出路原来是炼狱。我终于懂得了阿莱夫。阿莱夫的无处不在,正如同宇宙的无处 不在,把耳朵贴在石柱上,就能听到宇宙繁忙的声响,而阿莱夫,它是宇宙的镜子。每一个 人,只要他去看,就能看见阿莱夫。只可惜人的生命和记忆都是短暂的,要不断看见阿莱夫 ,就只能不断刷新记忆,制造创伤。然而即使这样,我也还是在歪曲和遗忘贝亚特丽丝的面 貌,因为终极之美是达不到的,它只存在于瞬息即逝的片断里。哪怕如达内里这样的艺术家 ,也只有生命的某一时期受到阿莱夫的纠缠。但是渴望与痛苦,就是阿莱夫要求于人的,阿 莱夫就是为了这而呆在地下室里的。
2006-12-21 10:48
坦斋
《布洛迪的报告》--读博尔赫斯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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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
连载:残雪自选集 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作者:残雪
《布洛迪的报告》是来自艺术之乡的一份报告,里面生动形象地阐述了 艺术的观念。
这样的情况时常发生:我们站在一幅美丽的画作面前,被深深地打动,与此同时,我们 会感到诧异:画中涌动的扫荡一切的原始之力从何而来?艺术品的创造者究竟是生活在何样 的同我们这个苍白、伪造的世界并存的世界之中?他是通过怎样的渠道同文明社会沟通的?《 布洛迪的报告》带我们去那艺术家的故乡进行了一次巡游。
牙呼人并不是原始民族,他们身上具有很多原始的特征,但这个种族却有过文明。这是 一个从文明自愿向野蛮退化的种族,实际上,他们的这种退化正是一种主动的突进,向一种 陌生的更高层次的精神领域的突进。这种突进需要返璞归真,抛弃文明社会里的很多东西, 包括语言,直至到达文明的源头,将人类文明社会体验过的一切都重新来一次体验。对于这 些天生的创造者来说,没有现成的事物,所有存在的,都是那些沐浴在神的光辉之中,已被 他们无声或有声地命名的事物。而他们的神,就住在他们自己的精神领域里。牙呼人的精神 领域是排除世俗的肉欲的,他们在吃饭时闭上眼睛或躲起来,为自己的欲望感到深深的内疚 ,他们的性交充满了神圣的激情和美,却与肉欲的满足和生殖无关。然而这些具有无比清洁 的精神的人们同时又具有最旺盛最下贱的生命力,他们像毒蛇和蚂蚁一样群居在充满污秽的 沼泽地里(附近就有绿树成阴、泉水清澈的辽阔草原山地),终日被赤道的阳光暴晒,对吃腐 败的食物和死人的尸体有特殊的嗜好(令人想起鲁迅先生所说的"抉心自食")。就是这些腐 败的食物通过他们体内特异的消化系统转化成了强悍的力量。牙呼人的语言从文明的语言倒 退,发展成身体和心灵的语言,形成一种逆向体验的奇观。他们那些充满了抽象思维的简单 词语,直接来自于心灵的感应,词语内的丰富辨证的含意并不是刻意为之,只不过是深邃的 境界的流露。没有比牙呼人的观念更为纯净的了,这些丧失了关于"过去"的记忆,仅仅死 死地执着于"现在"的创造的人们,只懂得四个数字,他们甚至把复杂的商品交换过程都简 单化,他们不喜欢世俗的复杂,对世俗的欢乐和痛苦无动于衷,终日生活在抽象单纯的境界 里。他们的理性思维也超出常人,这种思维目标明确地将他们推向人性中最极端的体验。他 们最敬畏的是魔力,他们相信魔力高于一切,魔法师可以将人变成蚂蚁或乌龟。他们执着于 当下,排除过去的特性又使他们获得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预见力,几乎没有他们不能预见的事 物,他们预见未来就如同我们回忆过去一样自如,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艺术神力对牙呼 人来说是家常便饭。没有比牙呼人更坦率地看待牺牲的了,所有的人都认为牺牲是最高的美 德,梦寐以求的境界。国王一生下来,就砍掉他的四肢,割掉他的生殖器,烧瞎他的双眼, 让他坐在山洞里专心发挥他的智慧。一旦发生战争,魔法师就把残废的国王扛在肩上,冲向 战斗最激烈的地方,让他被野人用石块砸死。这个崇尚精神的民族还有着艺术的传统,他们 那些晦涩难懂的诗歌是产生于神灵的启发,诗人一旦将那些简单的字句说出来,他自己就变 成了神,于是他在社会中不再有立足之地,必须逃到北方的流沙地去继续他的艺术,从此以 后他的义务就是牺牲。用自己的欲望触犯了信条的人会落得被乱石砸死的命运,执行刑罚时 ,所有的人都把牺牲看作享受,而罪犯自己决不反抗。实际上,罪犯向往这种结局,肉体越 受苦,灵魂越解放。
牙呼人的社会将不相容的矛盾用人所难以想像的方式统一起来,发展出最合乎人性的观 念。他们开辟的那种高尚的领域,从古至今同我们的文明世界并存,或者说,那便是我们一 代一代的文明结出的理想果实。它是一个乌托邦,它又实实在在地净化着我们,激发着我们 ,使我们不至于完全在毒素的污染中干瘪或溃烂。只要世上还有牙呼人,这个世界就不是无 可救药的。
2006-12-21 10:48
坦斋
《代表大会》--读博尔赫斯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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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
连载:残雪自选集 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作者:残雪
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个充满激情的理想主义者,来到布宜诺思艾利斯, 在那里闯入了世界的中心。这就是《代表大会》中的主角费里青年时代所经历的,后来决定 了他一生的那场精神洗礼。
堂亚历山大的理念模式
代表大会里有一个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核心人物,这就是主席堂亚历山大。这个人有点像传奇 中的人物,不可捉摸而又十分古典。他是一名庄园主,从父辈手中继承了庄园和精神的遗产 --一百本书。他曾经想从政,以便在世俗中着手实现某种理想,但遭到了失败。悲愤之下 他做出了狂妄无比的决定,要成立一个比政治有更大前景的世界代表大会--即建立一个属 于全人类的精神王国。但精神是说不出口的,只能体验,这就决定了代表大会的活动也是一 些奇奇怪怪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活动,如同主角费里体验的一样。野心家堂亚历山大魔 幻般地让他心中的代表大会如期召开了,这件事也体现出精神的本质--追求则有,不追求 则无。堂亚历山大通过神秘的直觉来选择代表,各种性格的代表组成了他那丰富的世界。他 让他的代表们各尽所能地发挥自己,让他们获得各种永生难忘的经验,最后又带领他们一道 达到最高的境界--心的归宿。这位精神的主宰有点近似于神,可他又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代表大会使人不知不觉地置身于它当中,通过环境的暗示让人在模糊的潜意识支配之下去 尽情体会,这个方面它是卡夫卡《城堡》的另一种版本,堂亚历山大则有点像克拉姆的化身 。堂亚历山大正是那种理想至上的天才,他建立起的代表大会堪称精神典范:如此隐晦的制 约机构;各种势不两立的冲突;统一两极的无限张力;不拘形式的不断演进。这一切远远超 出了世俗中国民议会的运作,非天才不能担当如此的重任。世俗中的国民议会改变的是外部 历史的进展,代表大会改变的则是心灵史的进程。堂亚历山大的领导方法也是别具一格的。 他深知人的本性,也能预测这种本性会如何发展,而他的代表大会的宗旨就是解放人性,创 造时间的奇迹。他只要坐在家中不动,世界就绕着他转,各种冲突就将矛盾推向高峰,而他 部下们的境界也随之一步步提高。他从不说空话,因为语言是脆弱的,决定发展方向的是行 动,即欲望的冲动。他的大会调动了每一个人的行动,使每一个人沉溺于生命之体验(既有 恶又有善),而在最后,又让大家殊途同归,进入永恒的"无"的飞升。堂亚历山大在漫长 的精神生活中所获得的那种老谋深算的预见力,是统一代表们的粘合剂。不论人跳得多高, 多么胆大妄为,始终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也在他的掌握之内,因为他这种寓言家的能力是同 生命的律动紧紧相连的。
费里的历程
很快就要死去的费里讲述了他的经历,这样的话题只属于面对死亡的人。
多年以前,只身一人到布宜诺思艾利斯来闯荡的青年费里第一次听说了代表大会的事。那是 一种极其晦涩的表达,似乎所有的人都对大会的性质一无所知,但所有的人都肯定这个机构 是存在的。费里的朋友伊拉拉带他去参加了会议,主席堂亚历山大仅仅因为费里的名字就认 可了他("费里"意味着铁器和刀,大概也意味着内心的冲突吧)。堂亚历山大高深莫测、 沉默寡言,对每一位代表拥有奇怪的控制力。整个会议的氛围暧昧不明,弥漫着虚幻,用现 实主义创作手法无法描绘这种虚幻,因为大会一开始崭露的就是本质的东西,而理解本质的 东西则需要很长的时间,需要人用不懈的、创造性的努力去发现,也就是运用非理性的蛮力 闯入陌生之地。尽管费里对代表大会的感受无法理清,但他已有了模糊的预感:他进入了世 界的中心,这个中心将成为他今后的一切。所有的代表都怀着火一般炽热的激情,每个人都 愿为这个虚幻的事业牺牲自己。当他们聚会的时候,一种抽象的意境抹去了个人身上那种世 俗的区分,人人都真切地感到了普遍人性的存在,并产生出为这人性讴歌的冲动。有一天, 主席的侄子费尔明向费里展示了人性之丑恶,他在歹徒面前的恶劣表现成为费里心中一个疑 问:这样的劣等货色也有资格代表人类吗?答案是留到最后来解答的。接下去费里又目睹了 另一代表特维尔的权术阴谋。特维尔似乎在利用、操纵主席堂亚历山大。他恶意地挥霍他的 财富,出于个人的嗜好无限制地购买书籍,似乎要让主席破产。而堂亚历山大不动声色,答 应他的每一项要求。费里感到特维尔不怀好意,他的举动犹如不断加大的圆圈的离心力,他 担心圆圈要无限扩大,总有一天中心会无法控制。特维尔看起来就像取代了主席的职务似的 。堂亚历山大能否控制特维尔呢?具有崇高境界的代表大会,为什么会容忍阴谋呢?这阴谋 会不会毁掉事业的经济基础呢?这些问题的答案也留到了最后。也许堂亚历山大感到时机已 经成熟,他决定邀请费里去参观他的故乡--巴西边境孤寂、荒凉、气候严酷的庄园。卡雷 多庄园其实就是堂亚历山大那严厉的内心。所谓的庄园遗产原来只是一排简陋的砖房,砖房 的特殊结构只是为了经得起时间和其他方面的严峻考验;烈日从早到晚烤炙着的原野上没栽 一棵树;人们像野人一样吃生肉;庄园里没盖任何厕所;卧房难以想像的简陋。接着费里又 参观了堂亚历山大的所谓建筑工程,那只不过是一个残缺不全的半圆形剧场。那些与众不同 的、傲慢的工人们性格狂暴,却并不显得哀痛。费里目睹堂亚历山大冷静地镇压了一次雇工 间的冲突。当时堂亚历山大一反往常的和气,表现得就像一名严厉的氏族首领。此处令读者 想到,堂亚历山大镇压的正是他自己内心的冲突,他用铁一般的意志将这些冲突维持在一个 统一体之内,以独特冷酷的方式发展着自身。费里在庄园里获得的是不断加深的孤独之感, 他其实也是在体验堂亚历山大内心的孤独,以及他那超人的意志。从卡雷多庄园回来,堂亚 历山大决定对费里进行第二次精神的洗礼。这一次,他将费里派到了充满生命狂欢的红色迷 宫伦敦。年轻的费里在那里同美女贝雅特丽齐一见钟情,坠入爱河。贝雅特丽齐用身体的语 言向费里启蒙,让他懂得了生命的虚幻本质,和不可避免的痛苦的承担。这一认识使他更加 坚定了追求理想的信念。最后的关键时刻终于到来了,那是一个出人意料的转折,每一位代 表的体验都在那个时刻达到了辉煌的顶点。堂亚历山大从黑暗的地窖的深处走出来,命令人 们将特维尔所购买的满院子堆积如山的书籍以及地窖里的全部书籍统统烧掉。大火燃起来的 时候,所有的人都愉快地挤在一起。在此刻的火光中,他们感到在堂亚历山大的带领下接近 了真理,这种感觉令他们如此的幸福。是啊,真理并不在书本中,它就在每个人的心灵深处 ,现在他们每个人都成了真理的儿女,不论是花花公子费尔明,还是耍阴谋的特维尔,或是 毫无原则的涅伦斯坦。每个人都经历了漫长的情感历程,现在都在这一大堆灰烬面前平等了 ,超脱了。堂亚历山大就如同出色的魔术师一样导演了这一切,他让大家在此刻获得了一种 破除了一切形式的时间。费里还得知堂亚历山大已中止了故乡的建筑工程,那个举动同焚书 的举动也是同一含义。这就是永恒的无比的纯净,这就是无止境的时间,代表大会的历程就 是人从有走向无的历程。这并不意味着堂亚历山大鄙视世俗的生活,相反,正是由于他将生 命看得高于一切,他才发起了这场探索生命意义的精神运动。经历了奇迹的人们从此将获得 一种特殊的品质,导致一种双重的生活。代表大会的形式虽然消失了,但它已成为每个人心 中的故乡和归宿,人在今后的生活中也许会多一份自省,少一份轻浮。也许什么都不多,什 么都不少,惟一的区别只在于意识到,即意识到生命的本质。
2006-12-21 10:48
坦斋
《吉诃德的作者彼埃尔·梅纳德》--读博尔赫斯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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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
连载:残雪自选集 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作者:残雪
《吉诃德的作者彼埃尔·梅纳德》这一篇描述的是创作中最根本的矛盾 ,即怎样无中生有,或潜意识如何启动的问题。大脑中储藏着古老记忆的作家,在创作的瞬 间面临着生死攸关的选择:是抛弃一切世俗的负载,通体空灵地进入那种"纯"的境界,还 是为世俗所钳制,写些自己不满意的、与记忆中的境界(吉诃德)不一致的权宜之作?对于 作家来说,前者达不到,后者又为自己所唾弃,他没法选择,因为二者是一个东西。于是作 家开始了挣扎,开始了同命运搏斗的漫长旅程。作家的目标是那种"纯"境界--伟大的堂 ·吉诃德,作家
笔下的东西是朝那种境界突进的尝试。尝试永远是失败,是权宜之计,因为 堂·吉诃德只能存在于人的心底。那么创造就毫无意义了吗?不,这正是意义所在:作品只 能是同那种最高意境达成的妥协;人唾弃生命的世俗,唾弃笔下文字的世俗含义,人却通过 世俗的桥同永恒相通。每天深夜到郊外的野地里去烧手稿的那个幽灵,在火光中看见了什么 呢?
《堂·吉诃德》是心灵的王国,一个无限丰富微妙的、不可言传的存在,它的不可言传 还在于那种变幻不定,任何要用文字将它固定下来的企图都是滑稽可笑的。滑稽可笑的人类 中的英雄,却每时每刻继续着那种地底下的文学创造,在绝望中向着围困他的虚无不断突围 。只要有艺术家存在,这种极限意义上的写作就不会停止,一切都在暗地里进行,但读者可 以从表面的书籍和文字中发现那种特殊创作的信息,并在那些点上闯入艺术家那无限深邃的 灵魂。《堂·吉诃德》的王国的到达不论对写作者还是对读者来说都需要依赖偶然性,那是 一个捉摸不定的世界,人没有模式可依,惟一可依仗的只是自身的冲动。当模糊的理想在前 方若隐若现时,人只能像成吉思汗的骑兵一样在懵懂中发起冲锋,当然那前方的朦胧之物正 是由他自己在多年的苦苦追求中所营造的。
由人类祖先就开始了的这种特殊的长年不懈的心灵劳动构成了人的历史,这是比教科书 上的历史远为深广的另一种看不见的历史,它来自于心的创造,对它的体验也只有通过个体 独特的创造来达到,否则它就不存在。这种神秘的历史,要由个人的创造来证实的内在的历 史,就是真理的母亲,也是现实的根源。人可以运用它的宝藏来构造自己的《堂·吉诃德》 ,只要人不停止创造和认识,人就同母亲在一起。然而怀着这种向往的艺术家,注定了只能 在地狱般的痛苦中煎熬一生,这痛苦是与生俱来的;真理之母横蛮地否定他所有的创造物, 逼得他盲目地奔突,但母亲从不给他任何希望,只给予他剥夺。他感到母亲靠近的瞬间,同 时也就是他感到离母亲最远的瞬间,为着重返有关母亲的记忆,人必须准备开始下一轮的创 造,如此循环,直到艺术生命的限制使这种创造终止。然后另外的个体又重新开始,那种开 始并不是继续前人的事业,而是用新的体验来颠覆前人的作品。这就构成了纯艺术的未完成 以及不完美的特点,因为它只是过程中的残片,或者说对完美的渴求之信息,人在这种残缺 之物中表达了他的渴求,但人没有获得他所渴求的完美。那本不朽的杰作《堂·吉诃德》永 远在黑暗的最深处,它依赖于人借助蛮力,借助偶然性(灵感)将它一点一点地显现。所以 真正的艺术家在创作之际永远摆脱不了对自己作品的厌恶,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羞愧感;他 不得不将心中的理想与肮脏的世俗进行那种猥亵的交媾,这是惟一的获得真理、皈依历史的 途径。
博尔赫斯这一篇里面那个梅纳德,就是艺术家无比高傲、脆弱已极、又非常强韧的艺术 自我,这个难以捉摸的精灵,生活在深深的苦难之中。她既热衷于创造,又被创造所伴随的 虚幻感弄得失魂落魄;她借助于世俗来超越世俗,因而永远只能处于暧昧的身份中;她怀着 实现不了的狂妄目标,却只能在暗无天日的绝望中挣扎。她是艺术家心中永远摆不脱的痛和 灭不掉的渴望。艺术自我的这种处境是由创造本身的双重性造成的:创造要求将一切不可能 的变为现实,同时又要求对一切已实现的现实加以彻底的否定。梅纳德的精神生活就是一边 紧张地创作,一边偷偷摸摸地焚烧手稿。
2006-12-23 16:18
天工绫绢
顶上来,谢谢 坦斋 先生!
:xzn:xzn
2006-12-23 17:32
poet
:qqa好文
2006-12-24 18:29
卖粥老头
读书之乐乐陶陶。。。
2006-12-25 10:06
坦斋
梅菲斯特为什么要打那两个赌--读《浮士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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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
连载:残雪自选集 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作者:残雪
作为否定的精灵出现在剧中的梅菲斯特,一开场就同天主打了一个赌,他 决心要运用自己全部的计谋与力量,将浮士德博士的灵魂弄到手,并使这个灵魂下地狱。" 无人能探测其深浅"的天主同意了他的行动。梅菲斯特进入浮士德那哥特式的充满颓废的书 房,通过辩论激起浮士德的好胜心,同他打了另外一个赌。这就是假如浮士德对生活满足而 停止了奋斗,他的生命就得马上结束。
一般的印象是,梅菲斯特是作为对生命的否定的角色而出现的,他同天主、同浮士德的较量 是生与死、善与恶之间的较量。但这只是表面的印象。如果我们能够破除庸俗化的社会批判 学的观念,将作品作为一件艺术品来久久地凝视,就会感到那种肤浅的先入之见被彻底颠覆 ,作品的丰富层次逐一显现。歌德在这部伟大的作品中要说的,是人性当中那个最为深邃的 王国里的事。那个王国又是无边无际的,对它的探索,是一切优秀的诗人的永久的题材。
那么,梅菲斯特,这个不可捉摸的、内心曲里拐弯的角色,他为什么要同天主和浮士德打那 两个赌?真的是为了否定生命的意义,否定人类的一切徒劳的努力,为了让人的灵魂下地狱 吗?还是有不可告人的、正好相反的目的?为什么他的一举一动都如此的自相矛盾、不可理解 呢?为什么他的话语里面,有那么多的潜台词呢?他引导、协助浮士德所创造的、轰轰烈烈的 生命形态所呈现出来的东西,到底是有意义还是无意义?他和天主、和浮士德,到底谁胜谁 负?
第一次否定
在那古老的书斋里,被种种先人和自己的观念包围着,不可抗拒的颓废压倒了浮士德,绝望 之中,他试图通过"魔术"(也就是艺术的体验)来重新认识生活,认识人性的根源。他认为 只有这样,"我才感悟到,是什么从最内部把世界结合在一起,才观察到所有的效力和根基 ,而不再去搜索故纸堆。"《歌德文集第一卷》绿原译,1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这时 他便听到了来自灵界的奇妙的召唤,地灵向他揭示了他本身的力量,怂恿他打开心扉,进入 艺术生存的境界,用创造来激活现存的一切,从中发现自然(灵界)的本来面貌。
但要找回生命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浮士德已经在观念中度过了差不多一生,四肢已经 麻术,感官总是关闭,尤其是那种出自理性的内在的否定力量,总是扑灭一切生的欲望。对 于这样一位精通一切观念的博士,重新生活意味着孤注一掷,意味着同死亡晤面。被他从自 己生命深处唤出的地灵,以它阴森的外貌,决绝的姿态,告诉他说:"你并不像我。"那就 像一声雷霆般的呵斥,打垮了浮士德的生的意志,也让他看到人类认识的限制--人只能认 识他能够认识的东西,人的想像力是同地心的引力(世俗)妥协的结果。人并不像诸神,也不 能像上帝那样随心所欲地创造,所以人永远达不到终极的善与美,天生的缺陷限定了人苟且 的生存方式。但这个奇怪的地灵显然不要要打垮浮士德,而只是要激活他。
不服输的浮士德重又聚拢自身的意志。他知道真正的认识需要以身试法,人必须拼死去撞那 地狱之门,才有可能找到通向永恒体验的通道。装毒酒的小瓶既可以给他彻底解脱(他如此 厌倦这无聊的人生),又可以给他在临死前领略最高生存的希望。他没有真的死,只不过进 行了一次死亡的演习。艺术的境界要求他活着来体验死。情感上经历了惊涛骇浪的浮士德, 从此改变身份,开始了真正的艺术生涯。这也是地灵所希望于他的。
梅菲斯特在浮士德艺术生涯的起点出现了,一切都是那样水到渠成。他似乎是浮士德下意识 里召来的,但也许是他策划了浮士德内心的这场革命?不管怎样,他马上敦促浮士德去生活 ,并在那之后否定这生活;但他的原意又不是真正的要浮士德否定生活,而是一种不可告人 的意图。假如他要否定生活,最简单不过的办法就是当时跳出来怂恿浮士德喝下毒酒。
缺乏宗教信仰的浮士德在自杀表演中获得了新生,他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信念在天与地之间 ,于是重新感到了大地的引力,生活的喜悦,他赶跑了批判了理性,决心负罪生存。当他这 样做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并不能如常人那样享受生活,两股相反的力量仍在殊死扭斗。
"在我的胸中,唉,住着两个灵魂,一个想从另一个挣脱掉;一个在粗鄙的爱欲中以固执的 器官附着于世界;另一个则努力超尘脱俗,一心攀登列祖列宗的崇高灵境。"《歌德文集第 一卷》,34页。
在相持不下之中,矛盾就深化了,沉到了意识的底层。深化了的矛盾以梅菲斯特的形象出现 在浮士德面前,浮士德觉得他似曾相识,而又那样的陌生。他是谁?他是生命和意识的扭斗 ,他是浮士德的艺术自我。浮士德厌恶他的专制与粗俗,却又向往他的预见力与深邃,不知 不觉地变得离不开他了。
梅菲斯特用生活的哲理鼓起了浮士德的勇气,扫除了他的颓废,并以一纸契约堵死了他的退 路,让他从此踏上了丰富和发展自身灵魂的旅途,去领略奇妙的人生。这种用血签下的、恐 怖的契约,这种不顾一切的生存,就是艺术家自身的写照。表面嘲弄、否定一切,暗地里则 无时无刻不用感觉,用原始冲动来激发浮士德的梅菲斯特,同浮士德开始了这种如鱼得水的 合作。
浮士德的第一次生的尝试,便是在梅菲斯特的帮助之下返老还童之后同玛加蕾特的恋爱。这 是一次火一般热烈的、结局悲惨的恋爱。梅菲斯特这个先知在整个事件中的态度十分暧昧。 似乎是,他从头到尾都在对浮士德的热情冷嘲热讽,并不失时机地指出浮士德的"恶"的本 性,给人的印象是他将这场恋爱看得一钱不值。而在同时,他又生怕浮士德不将这场恋爱进 行到底,从此退回到他的观念中去:
"可怜的凡夫俗子,你没有我,怎么过你的日子?这么些时,是我把你的胡思乱想医治;要 不是我,怕你早已从地球上消失。"《歌德文集第一卷》,101页。
"谁勇敢坚持,谁就永生!"《歌德文集第一卷》,103页。
以上的自白已阐明了他的原意,即,他要求浮士德在绝对否定的反省中冲撞,用灵魂深处的 "恶"和非理性开辟自己的活路。冲撞一刻不能停,反省也同样一刻不能放松。浮士德凭本 能行动,一举一动都符合了梅菲斯特的预谋,他的悲剧性的结局呈现出人类永生的希望。恋 爱的结局在老谋深算的梅菲斯心中早就是清楚的,他感兴趣的是过程。他,作为浮士德心灵 深处的精灵,要看看自己的肉体究竟有多大的张力,是否能将这场世俗的爱发挥到极限,是 否能真正配得上"神之子"这个称号。
纯真的玛加蕾特被审判了,接着又被拯救了。浮士德也被自己审判了。他能否得救?这个问 题要由他自己来回答,更要由他的艺术自我,那反复无常,难以揣摸的梅菲斯特来回答。
第二次否定
被生命的否定打倒在地的浮士德,以他那百折不挠的弹性重又苏醒过来,听到了太阳--这 个最高理性的召唤。但太阳的光焰过于严厉,浮士德决心背对他在自欺中继续向最高的生存 攀登。当他面向大地时,阳光就转化成了彩虹,不但不妨碍,反而激励他进行新的追求。
而引领浮士德向前发展的梅菲斯特,现在要干什么呢?他们已经领略过世俗的风暴了,现在 他们要一道向地底--这更深层次的生存进军。他已经看出浮士德具有亡命之徒的勇气,和 无与伦比的韧性,这正是下地狱所需的气质。
梅菲斯特在皇帝的行宫里展示了世俗欲望的虚幻性之后,获得了认识的浮士德没有打退堂鼓 ,跃跃欲试地要立即开始第二轮的生存。他要运用自身原始的冲力--梅给他的钥匙--进 入那"无人去过"、"无法可去"、"通向无人求去之境"的地底,去寻找万物之源的"母 亲"。梅还告诉浮士德,他的钥匙并不是妖术,人只要在旅途中排除一切依傍,成为真正独 立的孤家寡人,就会到达那个"永远空虚的地方"。在那个地方,人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 到自己的脚步,找不到可以歇息的坚实地点。就是在这个既像天堂又像地狱的地方,令人毛 骨悚然(因为她们身上的死亡气息)、只有形式缺乏实体的最高精神--母亲们--在黑暗中 飘浮。
浮士德经历了梅菲斯特为他安排的地底的精神洗礼之后,就同纯美与肉欲的化身海伦会面了 。对于浮士德来说,这是一次更为辉煌而又合他心意的结合。海伦不同于玛加蕾特,她是成 熟的、智慧的女人,淫荡无比而又充满了进取精神。她受到装扮成女管家的梅菲斯特的挑逗 ,很快就明白了自己所需要的是什么,毫不犹豫地投入浮士德的怀抱。
"但不管怎么说,我愿意跟着你去城堡;再怎么办,我胸有成竹;只是王后这时藏在内心深 处的隐秘心曲,任何人也猜不透--老太婆,前面带路!"《歌德文集第一卷》,347页。- -海伦
在那"异想天开"的中世纪城堡里,具有这样个性的两个人相遇之后,当然是干柴烈火,把 一切观念烧了个精光:
"我觉得自己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只想说:我到了,终算到了!"《歌德文集第一卷》 ,360页。--海伦
2006-12-25 10:06
坦斋
梅菲斯特为什么要打那两个赌--读《浮士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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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
连载:残雪自选集 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作者:残雪
"我浑身战抖,噤若寒蝉,简直喘不过气;只怕是一场梦…… "《歌德文集第一卷》,360 页。--浮士德
这两个旗鼓相当的叛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但梅菲斯特不放过浮士德,他在 他耳边像不祥的老鸦一样聒噪,将理性的忠告传达给他:
"……毁灭的下场已经不远。墨涅拉斯率领大军,已向你们节节逼近。"《歌德文集第一卷 》,360页。
梅菲斯特在等待那个毁灭的结局,因为他知道这是自然的规律。人可以在爱的瞬间将一切超 脱,但人终究是大地之子,一切羁绊依然如旧:海伦是一个"欠下风流债"的荡妇,被她丈 夫追杀;浮士德自己,也不过是个轻佻的花花公子。这就是他们的世俗现状,而爱情,不过 是暂时的空中楼阁。但谁能因此就说爱情不存在?梅菲斯特所真正等待的,显然不是这个短 命的爱情的毁灭,而是它确实存在过的证实。于是,他甚至让这场惊天动地的爱孕育了一个 具有世俗特点的虚幻的孩子欧福里翁。
欧福里翁是人的肉体同虚幻相结合而诞生的孩子--艺术的灵感。他继承了父母身上的二重 性格。当他在永恒的旋律中竭尽全力朝"美的大师"的高度跳跃时,危险就临近他了,因为 他仍然属于世俗的大地。他是独立自由的精灵,他又是这可诅咒的大地产生的天堂之音;他 的目标是认识死亡,他的方式是以身试法。他终于跃入空中,不久又悲惨地坠落在地,完成 了他的宿命。终极之美是那永远抓不住的虚幻之物,但欧福里翁的体验已达到极致。
"谁能如愿以偿?--此问伤心难言,
命运不得不装聋作哑,
…… ……
但请唱起新的歌曲,
别再垂首而沮丧:
因为大地还会把他们生出,
正如它历来所生一样。"《歌德文集第一卷》,382页。
接着灵感的母体海伦也相继消失。连梅菲斯特也为自己的伟大创造震惊了,但他仍在冷静地 分析。他拾起欧福里翁蜕落的遗物(生命的痕迹)说道:"火焰诚然已经消隐,可我不为世界 惋惜。"产生过如此美丽的诗篇的大地,我们当然用不着为它惋惜。不仅如此,人还要守住 世俗--这一切诗性精神的诞生之地。
"……虽然保不住本性,
这点我们感到,我们知道,
可我们决不回阴曹地府去!"《歌德文集第一卷》,383页。
梅菲斯特在此将真实的人生导演给浮士德看,以启发他:懂得世俗生活的妙处,迷恋它的粗 俗的人,才可能成为诗人;只有一次又一次地行动,一次又一次地失去,才会同美的境界靠 近。经历了这一次更深层次的生存,浮士德进一步升华了自己的精神,他虽再不能与海伦和 欧福里翁团聚,但这两个人已进入了他体内,从此他再也不会颓废了。
整个过程中,梅菲斯特以他特有的古典的严谨导演着这场狂放的爱情悲剧。他首先让浮士德 进入深层的地底,从那里吸取精神的力量;然后让他与海伦不顾一切地恋爱,并生下欧福里 翁;最后让他失去爱人和儿子,落得一场空。梅菲斯特又一次用否定的方式,展示了生命的 热烈与凄美。被如此的经历充实了灵魂的浮士德,不久将再次新生,创造老年的奇迹。
第三次否定
经历了不断失败的浮士德反而更加雄心勃勃了,他要活着来建成自己的精神王国,也就是说 自己成为上帝;他要让自己的理性操纵一切,合理地达到最高的生存。只有梅菲斯特知道他 的这种理想意味什么。梅菲斯特怂恿他一步步去实现这个理念,并在每一阶段向他揭示生命 过程的肮脏,及他对理念的可笑的误解。总之,他将浮士德的每一次英勇举动都转化为滑稽 的自嘲,沉痛的反思,寸步难行又非行不可的无奈。梅菲斯特的这一次否定是一次总结性的 否定,为的是让浮士德在这种充满矛盾张力的艺术境界中最后一次完成生存模式,体验永生 的极乐与悲哀。浮士德在梅的帮助下一步步体会到了人性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也明白了:求 索=进入噩梦。人再也不能回到他的本原,因为退路已没有了。
尽管如此,浮士德仍在向前挺进--他只能向前。他的眼睛瞎掉了,感觉部分关闭,但他可 以活在内心。他像上帝一样努力用意念构思出丰功伟绩。世俗的干扰再也压不倒他,他的活 力超越了时空。他仍旧用残余的感官与世俗进行着曲折的交流,从幻想的世俗中获取力量, 终于做到了让两界接壤,自己在生死之间自由来往。
人只要还活着,精神王国就不可能最后建成。所以已拥有广大疆土的浮士德,成日里在忧虑 与困惑中度日,因为那残余的世俗(住在海边的信教的老年夫妇)不肯退出他的视线。梅菲斯 特用他干脆又残忍的扫除障碍的行动告诉浮士德:世俗是消灭不了的,它本身是精神王国构 成的材料;只有当精神本身也消失之时,世俗才会隐退。所以虽然毁灭了小屋和老人,那痛 始终留在浮士德心头。浮士德做不了超人,只好日日在痛苦中继续幻想,把幻想变成他的生 活。
埋葬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也就是说死到临头了。浮士德可以做什么?他可以加紧幻想--体 验那最为浓缩的生存。他的王国就要建成,只差最后一条排水沟。他听见为他挖坟的工人挖 出的响声,就把这响声当作了令了鼓舞的动力(典型的艺术生存方式)。
"只有每天重新争取自由和生存的人,才配有享受二者的权利!"《歌德文集第一卷》,434 页
他在临终前终于成为了上帝--当然只是在艺术幻想的意义上。梅菲斯特悲喜交加地说道:
"任何喜悦、任何幸运都不能使他满足,他把变幻无常的形象一味追求;这最后的、糟糕的 、空虚的瞬间,可怜人也想把它抓到手。他如此顽强地同我对抗,时间变成了主人,老人倒 在这里沙滩上。"《歌德文集第一卷》,436页。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赢这个赌。
浮士德的肉体死去了,深谙灵与肉之间的关系,内心深处相信精神不死的梅菲斯特,表演了 一场阻止灵魂升天的反讽滑稽戏。他指出灵魂是以下贱肚脐为家,并生有"熠熠生辉"的翅 膀。他预言道:"既是天才,它就总想远走高攀。"《歌德文集第一卷》,436页。天使们 及时地赶来了,他们来抢浮士德的灵魂。梅菲斯特用自嘲的口气向天使们抗争,实际上道出 了两极相通的奥秘:
"我竟然欢喜看他们,那些十分可爱的少年;是什么东西把我阻拦,骂骂咧咧我可再不敢? --如果我让自己疯疯癫癫,试问今后有谁称得上痴汉?"《歌德文集第一卷》,439页。
他左右为难。他知道灵魂的最后归属是天堂--那纯净的虚无,任何抗争终归都是徒劳;但 是他又妄图将灵魂留在地狱,使其同生命统一。他的抗争就是浮士德的抗争的继续。虚无- -这个人的本质的归宿获胜了,梅菲斯特的幽默生存也达到了极致:
"这么一大把年纪你还受骗,也是自作自受,你的处境才惨稀稀!我倒行逆施真够呛……老 于世故的精明人竟做出了这种幼稚疯狂的勾当,看来最终把他控制住的那股傻劲儿并非小事 一桩。"《歌德文集第一卷》,441页。
这一番对自己的数落就是精彩的披露。多少代艺术家的自讨苦吃的"傻劲儿"成就了永生的 作品!最能"倒行逆施"、集"老于世故"和"幼稚疯狂"于一身的梅菲施特,和浮士德一 道成就的伟业,正是贤明的天主所盼望看到的东西,而天主本身,不就是艺术家身上那非凡 的理性吗。
重新回到作为标题的这个问题:梅菲斯特为什么要打那两个赌?一切都清楚了,那是作者本 人要向人类展示艺术家毕生的追求,是他要将生命的狂喜和悲哀、壮美和凄惨、挣扎和解脱 、毁灭和新生,以赞美与嘲讽、肯定与否定交织的奇妙形式,在人间的大舞台上一一演出。 诗人的内心充满了深深的沉痛,因为他清晰地感到这苦短的人生的每一瞬间,都是向那永恒 的虚无狂奔;而人要绝对遵循理性来成就事业是多么不可能。在沉痛与颓废的对面,便是那 魔鬼附体的逆反精神,它引领诗人向"无人去过"、"无法可去"、"通向无人之境"的地 方冲刺。每一刻都面对死神的艺术家决心要做的--也就是歌德让梅菲斯特打赌的目的-- 是不断地向读者揭示生命那一层又一层的、无底的谜底。
2000年7月2日于英才园
2006-12-25 10:07
坦斋
学生--读《浮士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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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
连载:残雪自选集 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作者:残雪
在浮士德的书斋里,一名学生前来向浮士德求教,浮士德不愿见他。于是 梅菲斯特化装成浮士德,同那名学生进行了一场精彩的、启蒙性的谈话,学生由此改变了自 己的一生。纯洁的学生满腔激情从远方而来,一心要探索宇宙之奥秘,却不知从何着手。梅 菲斯特便以他渊博的知识及对于人类精神的透彻精深的洞悉,用对于人的处境幽默自嘲的方 式,向这位有灵气的学生指出了努力的方向,使他有可能在今后的日子里战胜观念对自身的 羁绊,追随感觉的牵引达到自由。
梅菲斯特首先赞扬学生选修科学与自然的计划,因为这是达到理性认识的途径。接着他滔滔 不绝地向学生阐述了逻辑学、形而上学、法学、神学和医学的本质。从他的阐述可以看出, 他是将科学当作"人学"来研究的,因为一切科学都应从人出发,以人为本,都是人的精神 的奇妙产物,脱离了这个根本,科学就失去了意义。所以这场艰深的阐述,也可看作是他将 精神领域形象化的表演。首先他告诉学生,逻辑学是用来训练他的精神的,是为了使其"审 慎地爬上思维的轨道,不至于像鬼火似的横冲直闯,东荡西飘"。《歌德文集第一卷》绿原 译,第5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逻辑学所教的,是普遍的规律,像吃饭喝水一样普通, 但"思维工厂"一旦启动,就"牵动了千丝万缕","接上了千头万绪"。可惜的是这样的 技巧没有人能全盘掌握,成为织布匠。为什么呢?只因精神本身是不可"掌握"的,所谓规 律,也并不能直接拿来解决认识中遇到的问题。面对不可捉摸的、深深嵌在事物中的精神, 人为了达到机械的认识,只好先将精神从活动中撵走,再去认识分裂的各个部分。梅菲斯特 在此说的是哲学的难题和人的无可奈何的处境。他希望学生学会还原和分类,这样才能直抵 本质。接着他又要学生研习形而上学,使自己获得抽象的思考能力;他暗示学生说形式感是 通过训练培养的,但真正的获取则要取决于每个人的创造性,即启动个人内在的生命机制, 否则知识便只是一些干巴巴的教条。然后他又劝学生不要钻研法学,因为这门学科在当时与 人性无关。谈到神学,他对学生的教导是学习神学就得是一个虔诚的人,终生抱定一种信仰 不变;不要到世俗中去寻找词语的意义,而要将词语的体系建立在彼岸。对于学生关于医学 的提问,梅菲斯特则委婉幽默地、用世俗的例子暗示他,医学是生命的科学,弄清肉体的需 要是第一义的,也是万分复杂的。最后梅菲斯特总结道:"所有的理论都是灰色的,生活的 金树常青。"《歌德文集第一卷》,57页。也就是说,一切的学问都要经过个人的创造才能 成为真学问,才有意义。他并且在学生的纪念册上签字:"你们便如神,能知善与恶。"《 歌德文集第一卷》,58页。他要学生相信自己的直觉与冲动,将自己看作可知善恶的神。最 后他戏谑地向学生预言:
"紧跟这句古话,紧跟我的蛇姨妈,有朝一日你肯定会因同上帝相仿而担心害怕!"《歌德 文集第一卷》,58页。
人当然永远达不到上帝的全知全能,要是真的达到"相仿"那便是死期来临了。但只有紧紧 抓住生命(蛇姨妈),人才会不断完善。多年之后,这名聪明的有理想的学生果然按梅菲斯特 给他指出的方向成长起来了。
他们的重逢发生在第二部。还是在那书斋里,成了学士的青年谈到纯精神生活时这样说:
"(从走廊上冲过来)门户竟然洞开!好事终于盼来/活人不再像尸体/一直躺在臭霉里/憔悴又 腐蚀/为了生而死。"《歌德文集第一卷》,275页。
精神生活就是面对死的冥思,这种冥思却是为了生。青年已经领会了梅菲斯特从前的教导的 核心,成了一位大无畏的探索者。接着他又谈到真理:"哪位教师当面向我们直接讲过真理 ?"他说出了人类的辛酸:即,真理是不可言说的。他还谈到经验是"泡沫和尘土","与 性灵不可同日而语",即,单靠"学",不能达到真正的"知",只有"做"才能达到真知 ,懂得再多,不如搞一次发明。学士咄咄逼人的充满朝气的否定精神将梅菲斯特也弄得无处 可躲了,他大言不惭地质问梅:
"人的生命活在血液中,可血液哪儿会像在青年身上那样流动?这是活血才朝气勃勃,新的 生命要从生命产出。既然万物奋发,有所成就,弱者于是倒了下去,能者走在前头。试问我 们赢得半个世界,你们又干了些什么……"《歌德文集第一卷》,278页。
他要否定现有的世界,高举批判的利斧,砍向一切陈腐的理论。
梅菲斯特暗中欣喜,说:
"魔鬼在这里也为之语塞。"《歌德文集第一卷》,278页。
学士则坦然答道:
"如果我不愿意,魔鬼也不会存在。"《歌德文集第一卷》,278页。
最后他表白道:
"世界本不存在,得由我把它创造!是我领着太阳从大海里升起来;月亮开始盈亏圆缺也和 我一道。白昼在我的道路上容光焕发……我可自由自在,按照我的心灵的吩咐,欣然追随我 内心的明灯,怀着最独特的狂喜迅疾前行,把黑暗留在后面,让光明把我接引。"《歌德文 集第一卷》,278页。
这是创造的境界,艺术的境界,一位叛逆的"小神"就这样脱颖而出,梅菲斯特称他为"特 立独行的人。"虽然梅菲斯特出于本性仍要对他加以嘲讽,但显然他对这位青年是很有信心 的。当年他将自己本性中最好的部分--生命的不息的躁动传给了他,现在这种躁动已成了 青年创造的动力。
2006-12-25 10:07
坦斋
荷蒙库路斯--读《浮士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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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
连载:残雪自选集 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作者:残雪
流行的看法是,浮士德的助手瓦格纳是一个负面人物。他不赞成浮士德抛 弃书斋,投向生命的自然;他不喜欢活生生的人们,只爱抽象的"人"的观念;他也不会辩 证地看待人在历史中所起的作用,只会死死抠住一个理念化的模式不放。这种省力省时的阅 读也许可以撇开很多复杂的问题,把握作者创造的艺术形象。但我们应该记住,歌德是一位 伟大的艺术家,他的写作决不是观念先行的写作,而他的每一个人物,也都是出自他内心的 爱的化身,人物身上的丰富层次几乎没有止境,任何一劳永逸的把握都是不可能的。
耽于冥想、沉浸在纯精神世界中的瓦格纳,实际上是浮士德人格的一部分,他作为浮士德的 忠实助手,从头至尾都守在那个古老的书斋里从事那种抽象的思维活动。他外貌迂腐,令人 生厌,内心却有着不亚于浮士德的热情,只不过这种热情必须同世俗生活隔开。就是在这种 在外人看来是阴暗的书斋里,心怀激情、孜孜不倦的瓦格纳终于造出了一种结晶体--荷蒙 库路斯。
荷蒙库路斯是一个完美的小人,住在玻璃瓶中。它同它的创造者一样,也需要时时刻刻同世 俗隔开。但荷蒙库路斯又不同于瓦格纳,根本的不同在于它的时刻想要成长,而成长的惟一 方法是同生命结合,获得自己的肉体;然而一旦肉体化了,它就会消失在肉体中再也看不到 。看来是瓦格纳将自己身上的矛盾传给了它,用玻璃代替人的肉体,使它得以开始短暂透明 的奇迹般的生存。在感官上,瓦格纳是如此的厌恶人,不愿同人发展关系;在他的观念中, 他却认为人类具有"伟大的禀赋",他尤其崇敬像浮士德父亲那样的英雄。他决心制造出一 个他朝思暮想的超人,也就是说,他要用精神本身来造出一个纯粹的人。这样的事情当然不 是不可能的,只不过用此种方法造出的"人",并不是现实中的人,而是一种异体,是人的 肉体与精神的分离。瓦格纳沉醉于自己的创造之中。被他用科学理性强行分离出来的这个小 人,异常美丽而又能照亮事物、透视事物。它的强大的精神能量却使得它焦虑不安,一心想 突破玻璃瓶得以发展,因为只有通过发展它才能不断存在。这样一个美妙的意象处处让人想 起艺术家本人。隔着玻璃瓶透视人生的艺术家,真是既脆弱又强大;玻璃瓶随时会爆炸,里 面的精灵却不那么容易完蛋,转世投胎随时发生。瓦格纳出于对"人"的理念的深爱,非要 造出一个理想的人来取代庸俗的世人,他没料到他的创造物一旦独立,马上就反其道而行之 ,将生命与世俗当作了自己最高的追求,甚至不惜粉身碎骨。整个过程的这种自嘲与赞美相 结合的描绘是非常动人的:
"再见!说得我不胜伤感。我想见你,怕再也无缘。"《歌德文集一卷》,绿原译,283页, 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瓦格纳
一旦独立,荷蒙库路斯就自告奋勇地担负起让浮士德还魂苏醒的任务。它是精神之光,可以 为人类领航,连梅菲斯特也得依仗它的神通。它将唤起浮士德的美感,为他注入灵气和勇气 。除此之外,他还到处发光,为的是尽快使自己肉体化,因为它要长大!
"我听说他很古怪,只诞生了一半:精神特性它倒不缺什么,在实体功能方面却差得很远。 至今他只有靠玻璃才获得重量;可肉体化才是他的首要愿望。"《歌德文集一卷》,320页 。
瓦格纳将作何感想?也许这就是他当初造出它来的初衷?像他这样博大精深的老哲人,又怎么 会弄错?厌倦了生命的老学究原来并没有心如死灰,他用这种曲折的方式同生活交流,否则 那玻璃瓶也没必要存在了。他想让世人看见最最纯净的精神奇观,所以才想出这样的高招。
荷蒙库路斯的本质原是看不见的所谓"元素",它无法独立存在,只能寄生于肉体内的黑暗 处。它的独立生存是瓦格纳和梅菲斯特那亵渎的大脑里的古怪主意,也是人类千年理想之光 的结晶。它那种压倒一切的魔力,吸引着周围一切生命之物,它终于骑在普洛透斯的背上游 到了生命的大海的中心,在那里爱上海神的女儿伽拉忒亚,在她的贝车上将瓶子撞碎,获得 了毁灭似的新生。那种激情之痛苦,光芒之美丽,人的语言没法表达。瓦格纳压抑了多年的 欲望就这样得到了释放。
"万岁海洋/万岁波涛/你们为圣火所环抱/水啊万岁/火啊万岁/万岁这稀世的际会!"《歌德 文集一卷》,326页。
荷蒙库路斯是肉体与精神矛盾的艺术现身,相互嫌弃又相互依恋的双方演绎出精神发展的历 史。诗篇背后艺术家那深邃的目光、入微的体验、矛盾的表情时隐时现,使这个充满现代气 息的形象透出其经典的底蕴。经典并不是单靠理性和智慧就可以达到的境界,经典是一种虔 诚的、有点神秘的感悟,她可以有不同的形式,但万变不离其宗。歌德将《浮士德》写了六 十年,瓦格纳也在阴暗的实验室里将那些"元素"捣弄了六十年。天才诗人花费了如此心血 的创造物一朝面世,其非人间的光辉当然会穿透读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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