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守的代价——周作人二三事

案：为感谢各位光顾的盛意，发旧文一篇。虽和书法没有关系，但略备一闻耳。



                     
        近年史料又出来了一些。有几件事，我写在下面，也许对了解周作人有些益处。当然，本没有作近现代文史的宏愿，且身在局外，也无由关注当前的研究成果，因此须说明如下：一是我写的东西仅凭记忆（虽然知道很靠不住），没有史料的出处（没有时间翻书核对），二是或许别人早说过了等等。均要请诸位见谅。

         还是兄长
                     
         解放后，乔峰（周建人）因为鲁迅的关系，竟然踏上了仕途——当了浙江省的副省长和后来的人大常委的副委员长。时来运转，这与他在三四十年代谋生都困难的境况迥异。他的二哥兼连襟，汉奸周作人则隐住八道湾（同住者有周省长的前妻和他的孩子），以启明等笔名译述。六十年代初，国家平安，在好友的心中（如茅盾，郑振铎，曹靖华，许寿裳等），周作人仍然是那个苦雨斋能文的老人，而不是个汉奸。一日诸友和周省长谈妥，劝他与兄长和好。乔峰处境有余，自然愿意修旧，况本为一家之兄弟。然诸友知道周作人的脾气，不敢和他明说，只说带了他去见个老朋友，并闪烁其词地给他若干叮嘱。到了约定的地点，周省长已先侯在那儿，周作人不期然地看见了兄弟，但他很平静（以其聪明可预猜到），盯着乔峰不语，也不动。乔峰站了起来，嘴嗫嚅着就是出不来话。周作人侯了一会，觉得够了，他掉头就走。
                     
          论才华，周作人为周氏兄弟中之“白眉”，论处世，乔峰则要儒缓得多。也许周作人是在等周省长先叫一句“哥”吧，而乔峰也应先叫声哥才是呵！

         还是兄弟
                     
         解放以后，对鲁迅的宣传仅次于毛泽东，凡是鲁迅反对的我们都反对。虽宣传过了，伤害到了一些与鲁迅有关而又善良的人，却有一个好处，50岁以下今日能文的人，大多都只能是鲁迅文笔的私淑弟子。更有意思的是：周作人晚年也在努力宣传鲁迅，但那是另一向度的力，声音虽然微弱，可能更接近鲁迅个人的历史和处世标准。他说：鲁迅喜滑稽，而身后的遭遇也滑稽。比如许寿裳当年到北京看独宿的鲁迅，问起起居，鲁迅玩笑般地从抽屉拿出一把匕首——造神时说这是鲁迅有准备和恶势力斗争的证据（鲁迅文章匕首、投枪之喻，也由此称典）。周作人说，这是他们乡间社戏的道具，实属民间工艺品。他还说，他最厌恶的是上海虹口公园内，鲁迅墓前的兄长塑像。因为雕像的伟岸破坏了他心目中诙谐、对兄弟持有爱心、真正的鲁迅形象。尤使他感到不能接受的是：兄弟俩前半生困顿流离，对所谓名流时辈“正人君子”实为不齿，认为世俗誉望乃“纸糊的桂冠”（鲁迅语）。没想到兄长死了以后，别人硬要他戴上“纸糊的桂冠”，而且不能不戴——这是深重的悲哀。
                     
         周作人对汉奸指控，有种种解释；但对兄弟失谊，悔疚颇深。然他用的方法并不是克己认错（对象不在，他也许认为没有意义），而是忍受造神运动中对“妖”的责难——哪怕是印鲁迅的旧体诗，明明写兄弟友爱，注释中仍少不了有“周作人大汉奸”的恶谥——因为兄长做出了榜样，周作人必须缄默，他只是将所知道的兄长的一切，尽量写下来，熬尽自己生命的灯油作为赎过（但仍然保留理性所作的判断）。人活在世，有头有脸需要相应的支点。不管命运如何，周作人个人尊严的支点似乎是牢靠的。

         还是家人
                     
         周作人的家庭生活有很糊涂的地方，可话说回来，谁又能弄得清楚家务事呢？他的家中有母亲，异国他族的妻子和小姨子兼弟妇，子侄颇众，又是一个名流，政治上有明显的污点，流言口舌从未间断。但他对性、女人和小孩都有很正确的符合现代文明的见解（可见他相关文章）。他对妻子的迁就是明显的，但道理也很充分。一个日本女人远离故乡，生活在充满敌意，言语不通的国度，神经兮兮是不免的可原谅。记得年前和一位好周作人文章的朋友聊天。他说，晚年最让周作人动情感的是：日本妻子临终时居然以绍兴土话和他诀别——一个庸常的异国女人因为几十年的爱，竟达到了对夫君国家文化的完全归化——这也不枉了自己几十年对她的好了，理应有泪。但这条史料我没有亲眼看到，如果它是真的，周作人对自身文化的认同与自觉，何尝有所离背？
                     
         还有一点，也是自己当日的疑问，虽然许广平称周作人“二先生”，但周作人一贯敬而远之，似乎表现出不关顾亡兄嫠妇的薄情。但现在看来，在周作人的心目中，序列是这样排下的：兄长，大嫂（朱安），然后才是许广平。尤其应注意的是，在解放后造“鲁迅神”的运动中，鲁迅周围的人，包括乔峰、许广平及一些朋友都出了力——这当然有悖于历史的良知。看到这一点，周作人对许广平先生的冷淡，也就有一二分的注脚了；试问，如果鲁迅不是他的兄长，知堂老人又何苦来呢？

         



03年元月19日于公用库（八道湾胡同侧）

百读曾师妙文.

分析得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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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章！！

精彩！！！

台湾杨家麟的字

[attach]219647[/attach]台湾杨家麟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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