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南大学书法教育访谈

兴崇文以扬国艺，广教泽而系侨情
——暨南大学书法教育访谈
时间：2005年12月
地点：广州  暨南大学
                          
                                                       （根据采访录音整理成文）




记者（《中国书法》杂志记者，以下简称记者）：前一阵子，暨南大学公开招聘艺术学院院长，媒体上有很多报道。据我所知，暨大早在1992年就成立了艺术中心，专门从事艺术素质教育，还招收书法专业的硕士研究生。这在全国综合性大学中还是比较突出的。今天我们主要来谈谈这方面的情况。

陈初生（暨南大学艺术中心主任、教授、硕士生导师，以下简称陈）：这首先要从暨大的历史谈起。暨面大学是中国第一所由国家创办的华侨学府。学校的前身是1906年清政府创立于南京的暨南学堂，1927年更名为国立暨南大学。
暨大的艺术教育有着悠久的传统。学校从一开办，就非常重视艺术教育。最初设有歌乐、    等课程，后来又创办了中国艺术学系，聘请著名书画家陶冷月先生为系主任。这在当时的大学来说，可谓是首创，吸引了大批学者和艺术家来校任教。如著名书画家李瑞清（清道人）、潘天寿、黄宾虹、谢公展以及著名学者郑振铎、刘赜等，都在暨大任过教。后来由于种种原因被近中断。
1988年暨大成立中国语言文化中心，主要负责公共课大学语文与大学写作，同时成立艺术教研室，开设书画及影视欣赏等课程。1992年成立艺术中心，专门负责全校的艺术素质教育。开办之初，我们的宗旨是：继承和发扬暨南大学重视艺术教育的优良传统，对内实行普及与提高相结合的艺术教育，对外开展广泛的艺术交流，提高学生审美意识，美化办学环境，宏扬中华民族艺术，培育艺术人才。

记者：单就书法教育方面，你们是怎么进行运作的？

陈：我们主要抓三个层面的工作：一是抓普及和素质教育，即面向全校各专业的学生开设艺术类的选修课。书法方面，篆隶行楷各种书体都单独开设一门课程，还有书法欣赏和篆刻等。选修课在学生中很受欢迎，选修人数期期爆棚，而且还有不少外校生来跨校选修。二是抓书法本科专业的建设，去年我们成功申报了一个美术学（中国书画）专业，准备在2006年秋季向海内外招生。三是抓研究生的培养工作，招收书法硕士研究生及开办书法研究生课程班。至今为止，我们共招收了四届研究生，办了两期研究生课程进修班。我们的想法 是要建立从一般的素质教育到本科专业教育到研究生教育这么一个相对完整的体系。今后条件成熟的话，我们还准备招收书法专业的博士研究生，进一步提高办学的层次。

记者：暨大的书法研究生教育很有特色，这方面也请您谈谈？

陈：我们的做法是理论研究与创作实践相结合，“字内功”和“字外功”同时抓。所谓字内功，主要指掌握好最基本的书法语言、各种笔画线条的表现能力、结构及章法的综合处理等等。篆、隶楷、行、草几种书体都要涉猎，而以一、二种书体为主攻方向。字外功的所指范围比较广，内容方面也不好确定。以我的理解，至少要有三方面的内容：一是书法史的知识。对书法史的了解不能仅限在历史上某某朝代有哪些名家，而且要熟知名家的书体笔迹风格，进而了解每个时代的大致书风；谈到某一书家的作品，大致能说出其师从所自。这样，就有一定的鉴别眼光了。二是文字学知识。书法工作者，首先要能正字。写古文字书法的要能分析古文字的形音义，没有这个工夫，就会写错字，有时连临摹也会临错，依葫芦画瓢，不得要领。其实，隶书、楷书、行草书也是如此。当今书法创作存在错别字的现象比较严重。产生的原因，有学问根基的问题。有人对古代文字资料中本身就存在的错误没有鉴别甄选能力，比如有的甲骨文，当时就缺刻了笔画，你把它照描到作品中来，自然就是错字了。金文中，很多字锈蚀剥落严重，捶拓或又不精，造成很多虚假信息。如《散氏盘》，铭文锈蚀比较严重，一个“道”字在铭文中就有四种写法，而只有一种稍微清楚一点，其他的形体都有不是铸造时的原貌了。我们照残字摹入作品中，就不合适。书法工作者对古代书法资料一定要认真校勘，去粗取精，去伪存真，以上为法。字一错了，就是硬伤。还有一个是观念上的问题。有些人认为书法是线条造型艺术，是水墨的艺术，笔划多一画少一画就像绘画中的皴一样，多一笔少一笔无关紧要，因此他们不以此为病。这种想法，其实大错特错。我们的汉字书法，其独特性，就是以汉字为载体。汉字的严密构形体系是汉字文化高度发达的结晶，是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的重要体现。如果把这最重要的一点去掉了，汉字书法的崇高地位也就动摇了。三是古典文学知识。书法艺术作品是以文学为载体的，文学的言情表意通过书法形式表现出来。书法作品中，古代诗文占的比重很大，所以古典文学的修养应是书法工作者的一项重要的基本功。现在一些大型的展览作品中，文句不通、诗词对联不合格律者不在少数。所以我们的书法教育一定要加强古典文学教育。最好能写诗填词作对，能写浅近的文言文，要求最终达到能书写自己创作的有一定水平的诗文。

记者：近来书法界对于流行书风、民间书法讨论很热烈，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陈：对于口号之争，我兴趣不大。我的体会是，古代书法家，有文化的人应当代表当时的先进水平。李斯之能写泰山刻石、蔡邕之书石经，王羲之之书写兰亭序，欧阳询之书写醴泉铭，虞世南之书写夫子庙堂碑，颜真卿之书写大唐中兴颂，李邕之书写岳麓寺碑，柳公权之书写神策军碑，并不相同于时下的“官书”，的确代表着当时的先进水平。汉碑中多不记书写者之名，看来也绝非一般的民间书手。古代开科取士，书法不佳者不能中举，馆阁体的训练不是罪过，是一种严格的书法训练。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提出以干禄之书训练也不简单。有成就的书家是不囿于干禄即罢，而是向更高的目标追求。何绍基、康有为何尝不是由馆阁体训练出来的？现在有的人把馆阁体的内含无限扩大，几乎只要是工整的书法就是馆阁体，而把一些基本功不太好的字迹捧得不得了。这都太片面。

记者：最近几年，有把传统和民间对立起来的说法，曹先生您是怎样看待的？

曹宝麟（暨南大学艺术中心教授、硕士生导师，以下简称曹）：传统，如从字面上解释，传，指传承；统，指统序。这其实是一个比较模糊和中性的概念。古代传统中，有好的东西，也有不好的东西，不能一概而论。否则，我们也不会提出“发扬优良传统”这句口号了。
在古代，识书断字，基本上是粗通文墨的文化程度以上人群的标志。而充分占有资料、用充足的时间精研书法，又是统治阶层的特权。因此我认为几千年的书法优良刘由历代的帝王将相们传承并形成统序的。比如书法史上的两大顶峰王羲之和颜真卿，无不是统治阶层中的一员。他们的书法代表了最尖端的技巧和最先进的文化品位，因此是书法传统中最优良的部分。后人的学习多奉为圭臬。这一绵延千余年的传统，便是帖学的“道统”，换一种说法即是“正统”。
清初“文网”的峻密使文人不得不转而钻故纸堆。在书法方面的表现即是访碑之风的愈演愈烈。原先那些只是“牧童敲火牛砺角”的埋没于草棘丛莽间日销月蚀的古碑被青睐并作为学习的范本。开始大多临写篆隶，从而使这两种即将失传的古文字书法得到复兴。清代中期之后，地上地下的一切文字遗存都成了搜罗的对象。北魏的造像记、墓志又旋被追捧，敦煌残纸、流沙坠简则视为拱璧。明明是佞古的念头在作怪，甚至如康有为抱着托古改制的政治目的受到挫折的牢骚，竟然良莠不分地认为“魏碑无不佳者”，那知其用意就是值得怀疑的。今天有些人把正统书法以外的文字遗存通通以“民间”名之，殊不知这“民间”中的混杂情况是很难厘清的。我们只能说，北碑中大量存在的错别字，做做学术研究，写本碑别字辑集之类还无可厚非，如果只欣赏并追摹这些出于文化层次不高的书手或工匠刀笔的所谓“天趣”，那科是舍本逐末。其结果必然是“丑书”的持久横行。
古代书迹中丑拙朴野的那一部分，如果也可称为传统的话，那应属于非优良的传统，是我们必须扬弃的。

记者：清代的碑学毕竟创造了一代新风。如果只是帖学一统天下，您不觉得过于单调了吗？

曹：我并不反对学碑，而只是反对盲目地唯碑是从的错误观点。北碑之中，譬如碑学奉为瑰宝的《龙门二十品》，其中如《始平公造像记》，我觉与名碑《张猛龙》相去不远，可谓是北碑中的精品。而较大部分的品目，如《郑长猷造像》、《慈香造像》等等，其结字的丑怪，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唤起美感的。
今人动辄言创新。是的，艺术需要创新，但艺术创新必须要合乎审美的原则。新是一回事，美又是一回事。与其新而丑，不如旧而美。这是我的一贯观点。新而丑，必定难逃很快便成过眼云烟的命运，而旧而美却尚有推陈出新的余地。
现在“以丑为美”好像成了一种时尚。银幕舞台是丑星当红，唱歌是公鸭嗓子乱吼一气博得喝采。美术异变为丑术，画的人大多五官不正，面呈痴呆。世风如此，书坛自然也不能免俗了。前几年充斥于书展的丑态百出有目共睹，不必在这里缕述。尽管怎么写和写什么是个人的自由，在一个宽容的社会里，旁人也无权干涉。然而作为一种导向，那科是其心可诛。
我觉得，丑是相对于美的对立存在。人长得丑，但心地善良，如《巴黎圣母院》中的打钟人，仍是文学作品中值得涵咏的成功刻画。《兰亭序》中也未必字字珠玑，有些处于陪衬位置的字并不经心结撰，反能衬托出精采片断的不同凡响。如果不分场合的故作丑态，就像把臭豆腐当饭吃，那只能看作是寓言中的逐臭之夫了。美是百里挑一，难能可贵的。即使天生丽质如苎罗江边浣纱女，如果没有范蠡的调教，仍是粗俗的村姑。西施倘置于今日，犹不失为绝代佳人。所以历练的美才是永恒的。

记者：曹先生除了书法创作，还从事理论研究。能否谈谈你在这方面的成果？

曹：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都是很有限的，切忌不自量力地想完成宏伟的计划。我非大才，深知只能尽我所学做一些力能所及的工作并做到问心无愧。我对考据有偏嗜，于是就从个案做起。开始有铺得太大之嫌，后来紧缩到我比较有兴趣的宋代，尤其是北宋。
我是古汉语专业出身。掌握古汉语，等于面对古代文献时有了一把钥匙。而在解决一些具体的实证方面积累了经验，使我对开展这方面的工作时游刃有余。从一个点及一个面，这是我步步为营的策略。在接手编写《中国书法全集米芾卷》中，我对搜集得到的米帖进行系年考证，当然这是一个前人没有作过的工作。开垦处女地对我来说实在是充满诱惑力的事。当看到通过自己的努力终于让尘封的历史逐渐露出了真面，成就感也油然而生。接着用同样的方法编写了蔡襄卷。有了这些作基础，再来写《中国书法史。宋辽金卷》就变得容易多了。
我目前正在做的工作，一个是《抱瓮集》的修订。我的这部论文集1991年于台北出版，总共也只印行了1000册。本书辑集了考据碑帖的论文16篇。十余年来又积了20多篇文章，这次不仅作了增补，还对原来的有所修改。如果顺利的话，今年底前文物出版社应能推出。此书的在国内出版，也是顺应了一部分对此有兴趣的读者之需求。另一项工作即《中国书法全集》北宋名家两卷的煞尾。此书的编篡本已繁重，加上数度让道而中断，延误已久。在此特向期望早日见到此书的朋友致歉。

记者：我们还是回到书法教育这个话题上来吧。现在不少高校开设书法本科专业，你们申请开办美术学（中国书画）专业，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谢光辉（暨南大学艺术中心副主任、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以下简称谢）：我们主要从以下三个方面来考虑：一是从中国书画艺术发展的特点和实际情况来考虑。书法和国画是中国传统艺术门类中的两个大类，也是传统中国艺术的核心所在。传统的中国画和书法之间有着血肉不可分割的联系，其构成因素中往往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无法截然分开的。诗书画一体是中国传统艺术特别是文人艺术的一大特色。“书画同源”，“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因此传统意义上的书和画向来是不分家的。以前在艺术专业中注重单科教育，多将书、画分设；而近年来在艺术院校之外的普通高校的艺术专业中出现了将书法和中国画合二为一的趋势，强调复合型与综合性的理念。这是符合中国书画艺术学科本身发展规律的。我们申办美术学（中国书画）专业，就是要培养这种书画兼通的复合型艺术人才。现在已经有若干高校开设了同名或类似的专业，如上海师大、南京航空航天大学以及香港国际影视学院等。可见，将中国书法和绘画结合在一起来培养综合性艺术人才的模式，已经成为艺术教育探索的一个新的方向，得到越来越多人的认同。二是从暨南大学侨校的性质来考虑。暨大是一所综合性的华侨大学，以招收华侨、港澳台以及外籍华人学生为主。传播中国文化、弘扬民族精神、对学生进行中华文化艺术方面的教育，是我们一贯的传统。书法和国画是中国特有的传统艺术，是最能体现中国传统文化和民族精神的一种艺术形式。海外华人对此有深厚的感情，海外学子有学习中国书画的强烈愿望，同时海外华文教育的发展也需要大量的中国书画专业人才。因此在暨大恢复开办美术学专业，从中国书画起步，是非常必要的。这不仅能较好地满足海内外学子学习中国文化艺术的强烈要求，同时也能够充分体现华侨大学的特色和办学优势。

记者：现在，大学生的就业形势比较严峻。这方面你们有没有考虑过？

谢：这也正是我要谈的第三点。我们办专业培养学生，不能不考虑学生的出路。从就业前景来看，单纯书法或国画专业人才的社会需求，不能说完全没有，但需求量不是很大。拿书法来说吧，现在大中小学都需要书法方面的师资，但不是每一个学校都有能力配备专职书法教师的。现在社会上对书法教育重视不足，书法教育往往是置于美术教育之下，作为美术教育的一个部分，并未获得独立的地位。书法教育的工作往往是由教美术的师资来兼任，或者反过来说，教书法的老师必须兼任绘画等美术课程，所以必须书画兼通，方能胜任其职。现代社会对艺术人才的要求，主要在于他的综合能力，要适应社会需求，必须一专多能。我们开办这个专业，把书法和绘画兼融为一体，而不是搞单独的书法或绘画专业，主要是为了让学生多掌握一些从业的技艺，具备较强的综合素质和适应能力，以拓宽其就业的渠道和范围。单纯搞书法，是很难找到对口的工作岗位的；而掌握了书法和绘画两方面的技艺，找工作就相对容易一些，选择的范围也大得多。

记者：从生源的情况来看，能同时具备书法和绘画两方面基础的考生恐怕不多，你们准备怎么样来解决这个问题？

谢：对考生，我们并不要求他在书法和绘画两方面都有基础。这样的要求，实际上也是不现实的。大部分的考生，可能只在其中的一个方面有兴趣和基础。这样就要求我们在专业考试的时候采取灵活处理的办法，让考生在书法和绘画两方面可以任意选择其中的一项，但入学以后是要书画兼修的。当然，对于那些书画全能的考生，我们会考虑优先录取。

记者：能否具体谈谈这个专业的教学特点？

谢：我们对学生的要求是，书画兼修，一专多能，全面发展。教学上既注重专业技能的训练，同时也强调综合素质的培养。在课程设置上，本科四年中，头二年是书、画两方面基础的综合学习和训练，是必修的，即不管你在书法或绘画哪一方面有基础和特长，两方面的基本知识和技能都要求同时掌握，不能偏废。后二年则主要是选修课程，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特长和兴趣，选择主攻书法或者绘画，在书法中还可以选择主攻篆隶行楷草五种书体中的一种书体，绘画也可以选择山水、花鸟、人物三类中的一类来主修。这样有面有点，既培养了学生书画两方面的综合技能，又能突出学生的个性和特长，对于培养一专多能、全面发展的综合型艺术人才是非常必要的。学生的毕业创作和展览，也要体现这个特点。同时，我们还注意对学生其他综合素质的培养，强调创作实践与理论研究的互相结合，专业技能与文化修养的共同提高。因此，在选修课中，我们还安排了一些诸如艺术理论、文史知识以及文物、书画鉴赏等方面的课程。

记者：对这个专业的招生规模和将来发展有何设想？

谢：这个专业，我们初步计划是招收30人，其中国内生20人，境外生10人。对境外招生，我们的重点是港澳台和东南亚。目前我们正在做这方面的调查和研究，我本人负责主持一个由国务院侨办人文社会科学研究基金资助的研究项目，主要是调查华文书法在海外的传播与发展情况。将来条件成熟，我们可以考虑在海外办学。比如可以考虑在暨南大学的泰国曼谷学院开设这个专业，也可以考虑和东南亚的其他华文大学合作办学。作为华侨大学，暨大在这方面是有比较好的基础和优势的。


记者：今天有幸和三位教授在一起交谈，对暨南大学的艺术教育特别是书法教育有了一个整体的了解。据我所知，暨大现在正在大力筹建艺术学院，各方面的工作蒸蒸日上。在此，祝愿你们取得更大的成功！

:jhk:jhk:jhk:jhk:jhk:jhk:jhk:jhk

大力宏扬传统文化:xzn
值得期待:gjy

:uii:xzn: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