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5-25 22:31
镜初
天下兄弟<石钟山>
[b]石钟山简介[/b] 石钟山,男,1964年生于吉林,1981年入伍。先后在空军雷达兵及总后某院校工作。1997年转业后,曾在北京市广播电视局和北京电视台工作,现为武警总部政治部专业作家。1984年开始发表小说,已发表长篇小说《飞跃盲区》、《影视场》、《军歌嘹亮》、《玫瑰绽放的年代》、《大院子女》、《遍地鬼子》、《男人的天堂》、《红黑血》等15部,中、短篇小说集15部,共计800余万字。作品多次获得全国各类文学奖项。短篇小说《国旗手》被收入中学语文课本。根据其小说改编的电视剧有《激情燃烧的岁月》、《军歌嘹亮》、《母亲》、《幸福像花儿一样》、《遍地英雄》、《角儿》等。
[table][tr][td]书名《天下兄弟》有由来
余华的《兄弟》在前,石钟山的《天下兄弟》在后,起这个书名是想跟风吗?面对读者的疑问,石钟山讲了“天下兄弟”名字的由来。
石钟山说,就自己这部小说的内容本身而言,叫“兄弟”是再合适不过了,而且在写作时他也是以“兄弟”来命名的。去年5月份,这部小说写作完毕,但在两个月后,余华的《兄弟》就出版了。所以,为了避免撞车之嫌,石钟山在“兄弟”前加了两个字:天下。
“加上这两个字,我觉得书名更有寓意了。”石钟山对被“逼”改书名很乐观,“人性的东西都是一致的,不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兄弟都代表着温情、责任、承诺、恒远。‘天下兄弟’四个字传达出了更深远的情感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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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5-25 22:32
镜初
1.危险的孕妇
王桂香的肚子已经有脸盆那么大了,从怀孕到现在,掐指算算,再有十天半月的就快生产了。王桂香对于生孩子已经不陌生了,八年前,那一年她22岁,生了老大刘树,现在上小学一年级。四年前她又生了个闺女,闺女叫刘草,此时应该在家里院子玩儿呢。
农村女人皮实,不把生养孩子当回事,直到肚子疼了,才往炕上一躺,急三火四地把接生婆接到家里来,这面烧上一锅热水,呼天喊地地就等着接生了。农村女人大都在家里生孩子,去医院一是没条件,二也花不起钱。因此,农村的接生婆遍地都是,有几次生养经验的,胆子大些,心细一些的,都可以干这个营生。不计报酬,等接生的孩子满月了,孩子的爹用毛巾包裹着十几个鸡蛋送来,也算是酬谢了。农村女人牛养一点儿也不隆重,怀就是怀了,生就是了。
王桂香虽说离预产期只剩下卜天半月的了,但她并没把生孩子当回事,一大早就就出工锄地来了。这足生产队的地,集体劳动,挣工分。男劳动力,包括王桂香的丈夫刘二嘎被大队集中起来去大炼钢铁去了。钢已经炼了一年多了,炼钢炉建了好座,没黑没白的,现在每家每户只有做饭的锅没被炼钢,剩下的能炼的都拿去炼钢了。炼出一坨一坨的铁疙瘩被隆重地送到公社,又送到县里,支援国家建设去了。
王桂香一家早就揭不开锅了,自从怀孕后她就能吃得很,以前喝一碗粥能顶上个半天,现在一碗粥喝下还不到一个时辰,她的肚子就咕咕响个不停了。她就喃喃地冲肚子里的孩子说:你这个讨债鬼,是和妈争食呢。
八岁的刘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的胃就像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家里早就清汤寡水了,好在是夏天,地里山上生着一些野菜,挖一些,捡一些,熬成半锅绿菜汤,一家老小靠的就是这些。有时,刘二嘎在傍晚时分,偷偷地跑回来一趟,怀里揣着半个玉米饼子,掰成三块分给老婆、孩子。王桂香看着刘树和刘草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圈就红了。悄悄地把自己那一小块饼子塞进刘树的嘴里。丈夫刘二嘎就说:桂香,你就吃一口吧,别忘了你肚子里也有一张嘴呢。王桂香就叹口气,摇摇头,理是这么个理儿,可是让她吃那块饼子她做不到,也不忍心。刘二嘎回来就是为了送半块玉米饼子,然后又匆匆地走了。炼钢炉前离不开人,要是没人,炉子就塌架了,那可是政治事故,没人能担得起责任。
王桂香望着丈夫匆匆离去的背影,她的心疼了一下,又疼了一下。那半块饼子是丈夫刘二嘎的口粮,口粮给了孩子,他就只能喝野菜汤了。她心疼丈夫,也心疼孩子。她经常发愁,现在家里是四张嘴,如果再生一个,就又多了一张嘴,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即将生产的王桂香愁苦得要死要活,早知道添个孩子这么难,当初还不如不怀这个孩子了。王桂香已经发肿了,腿上一按一个坑,按下去,那个坑半天平展不起来,她知道这是饿的。她要在生产前多挣些工分,年底的时候,生产队是按照工分的多少分发口粮。她参加集体劳动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在地里可以找到一些野菜,收工后回到家里可以整一锅菜汤喝。她不下地劳动也闲不住,她要满世界去挖野菜,没有野菜,一家老小吃啥?
2007-5-25 22:32
镜初
这天的下午时分,因饥饿和笨重的身子拖累,王桂香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了,她头晕眼花,有几次差点儿摔倒在田地啦。有好心人就劝她回去歇一歇,都说不差这半天的工分。王桂香不是不想回去,她是担心野菜挖的还不够,所有的人都是一边锄着地,看到野菜就挖上一些,她想再怪持一会儿。就这一会儿,她的肚子就发生了变故,先是紧一阵慢一阵地疼,裆里也有了感觉。她生养过两个孩子,凭经验她知道这是要生了,可离自已掐算的口子还有十天半月的,咋就要生了呢?她扔了手里的锄头,把地上的野菜抓起来放到筐里,她要回家去,然后打发刘草去大队炼钢炉前喊丈夫,准备生产了。
她忍着阵痛,从田地里走到公路上,顺着公路走,还有二里地就能走回村子了,不争气的肚子就在这时爆发了。疼痛让王桂香无力走路了,刚开始她蹲在地上,后来她坐着,实在坚持不住了,就躺在那儿了。她离开田地时,有好心的姐妹要送她回家,被她拒绝了。凭她的经验,从肚子疼到生孩子时间还早着呢,最快也得两个时辰,要是慢一些,一宿也不一定生出来。没想到这次和前两次不一样,不给人个喘气的工夫,说来就来了。虚弱和疼痛让王桂香大汗淋漓,她冲着天喃喃地说:老天爷啊,你就让我把孩子生在这公路上吗?她的声音很微弱,她想喊救命,可没有一点儿气力。
王桂香的命运就是这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一辆挂着部队牌照的绿色吉普车,卷着尘土急速驶来。车里坐着野战军一二八团的团长田辽沈,还有他的妻子——师医院的护士长杨佩佩。田辽沈的老家离这还有一百多公里,他是带着妻子回家奔丧的,生养他的母亲去世了,他回老家处理母亲的丧事,办完事回来正路过这里。结果他们就发现了躺在路上就要生产的王桂香。司机离老远就发现了半躺在公路上的王桂香,他减慢了车速,并向后座上的田辽沈报告:团长,路上躺着个人。
田辽沈和杨佩佩都从后座上探出身子向前张望。车近了,杨佩佩一眼就看出躺在地上的王桂香是即将临盆的女人,职业的敏感让她喊了一声:停车车停了,先是杨佩佩下了车,田团长和司机也下了车,他们一起向王桂香走去。
王桂香这时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她半睁着迷离的眼睛,看见有几个人向她走过来,半晌,她才看清那是几张解放军的脸,有男有女,她伸了伸手,虚弱地说:解放军,救救我……接下来,她就晕过去了。
杨佩佩只简单地给王桂香做了一下检查,她就知道这个孕妇很危险,不仅仅因为她躺在路上,重要的是她的身体很虚弱,弄不好大人孩子都有生命危险。她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道:太危险了,要是不抢救,这女人怕是不行了,孩子也保不住。
田团长考虑都没考虑,一挥手道:还愣着干啥?把她抬上车,送师医院去。
三人齐心协力地把王桂香抬到车上杨佩佩坐在后排,王桂香半躺在后排座上,她的头靠在杨佩佩的怀里。田团长冲四下里喊: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四周静悄悄的。
杨佩佩说:别喊了,再等人就没救了。
田团长上了车,一摔车门,冲司机道:快,要快。
2007-5-25 22:33
镜初
吉普车带竹一团烟尘向前冲去,从这里到师医院还有七十公里。太阳就要落山了,西边的云彩被太阳晕染得红彤彤的。
2007-5-25 22:33
镜初
2.一对双胞胎
田团长和杨佩佩十万火急地把孕妇王桂香送到了师医院。杨佩佩就是医院外科的护士长,师医院的建制不同于地方医院,重外科,轻内科,一切都为战争考虑。师医院自然没有妇产科,一般军属生孩子都由外科医生、护士接生,条件和经验并不比地方医院差。
王桂香被七手八脚抬进病房时,羊水已经破了,孩子也已经露了头,王桂香一声又一声地低唤着。杨佩佩一边组织接生,一边忙着为王桂香输液,她知道凭王桂香现在的体力,想把孩子顺利地生下来,有一定的危险,也有一定的难度。王桂香的身体已经被汗水湿透了,杨佩佩又让人冲了一碗红糖水,她亲自一勺一勺地喂给王桂香。王桂香已经喝不下去了,生产的疼痛折磨得她要死要活。杨佩佩就说:大妹子,你挺一挺,喝点糖水你就有劲儿了。
王桂香就咬着牙喝,那样子跟喝毒药差不多。
终于孩子生出来了,是个男孩儿,正当医生、护士准备处理后续内容时,又发现还有一个胎儿,在王桂香的体内跃跃欲试。喝了红糖水,又输了液的王桂香,体力得到了恢复,她从昏迷中又一次苏醒了过来,刚才她已经隐隐地听到孩子的哭泣声了,以为生产该结束了,却见医生、护士仍忙个不停,她似呻似唤地说:怎么还没完呐?
杨佩佩一边为她擦汗,一边道:别急,就完了。
十几分钟后,第二个孩子终于出生了。连续两次的分娩让王桂香耗尽了最后的体力,她又昏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身边的孩子,床上除了她空空荡荡的,不见孩子的身影。这时,两个护士相继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一个护士说:你可醒了,这个是老大,四斤二两。
另一个护士道:这是老二,四斤一两,都是男孩儿。
王桂香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从她倒在路边,到上车,一路上的疼痛,一路上颠簸,最后来到医院,断断续续的意识告诉她,此刻她躺在部队的医院里。她的精神放松下来,可眼前面对两个护士抱着的两个孩子,她又糊涂了。她盯着护士,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又看了眼两个孩子,喃喃道:怎么是两个?
其中一个护士笑吟吟道:恭喜你了大姐,是双胞胎。
王桂香确信自己真的是生了双胞胎,她此时一点惊喜也没有,只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两个孩子,他们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护士说:昨天晚上,是我们护士长亲自买的奶粉,这两个小家伙可能吃了,一人吃了一瓶。
王桂香此时的意识已经不在孩子身上了,她的思绪回到了离这七十公里外的王家屯——那两个饥肠辘辘的孩子,还有自己的丈夫刘二嘎。他们发现自己没了,他们会是怎样的寻找和等待啊。一家人现在这个样子,已经生活得很艰难了,一下子又多了两个孩子,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空空的乳房,它们似乎已经被前两个孩子吃干了,此时那里面什么也没有。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从怀孕到现在,她没吃过啥油水,怀孩子时身体还有些重量,此时却如同一张纸那么轻,一阵风就能把自己给吹起来。一滴奶水也没有,却要喂养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想到这儿,泪水就汹涌地流了出来。
正在这时,杨佩佩走了进来,她穿着军装,外面又穿着白大褂,显得文雅又素净。她见王桂香流泪的样子,就说:大妹子,你怎么了?
王桂香哭泣得更厉害了,她双手掩了面哽咽道:大姐,你还不如不救我,我要死了,日子也许能好过一些。
杨佩佩没想到王桂香竟然这么说话,原以为自己的行为会换来王桂香的千恩万谢,母子平安,且又是对双胞胎;如果不是她及时把王桂香送到师医院,凭农村和孕妇的自身条件,他们母子的结果还真不好说。
杨佩佩怔怔地望着王桂香,一时竞不知说什么好。
王桂香把手从脸上拿下来,仍哽着声音道:大姐,我知道是你救了我,别说两个孩子,就是一个我能不能养活都不知道。
杨佩佩明白了,王桂香这是遇到了难处,现在全国的形势杨佩佩是了解的,别说农村,就是他们部队每天的伙食也已经开始定量了。
王桂香把家里的情况又向杨佩佩说了,杨佩佩就低着头望着那两个正在熟睡的婴儿,她一时也没了主张。王桂香的哭诉,让她的眼圈也红了,都是女人,她看不得女人哭。
做了一件好事,却遇到了这样的难题,杨佩佩也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回到护士长办公室,坐在那里发呆.也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护士小王推门进来,满面笑容地推推杨佩佩的肩,笑吟吟道:护士长,是好事啊!
杨佩佩抬起头,不解地望着小王护士道:产妇都愁成那个样子了,你还笑?
小王又道:护士长,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她养不起.干脆你抱养过来得了,反正你又是她的救命恩人。
杨佩佩一下子又怔住了,她和田团长结婚十几年了,一直没个孩子,当然责任不在她。田辽沈在淮海战役中,下身受了一次伤。她就是那时认识田辽沈的,那会儿她刚参军不久,在野战医院里当护士,当时的田辽沈已经是连长了。海南岛解放后,他们就结婚了,却一直没有个孩子。直到几年前,他们双双去医院检查身体,才知道问题出在田辽沈身上,是那次淮海战役受伤留下的后遗症。得知这样的结果,他们想生养孩子的梦想才算破灭。一年年过去了!随着年龄的增长,看到战友们的孩子中大一些的上学的上学,参军的参军,就是那些比他们年轻的人,孩子也都是满院子跑了,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生为女人,天生的母性让她更是留意孩子,看着那些孩子兢发起呆来。田辽沈自然知道她的心思,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拥着她说:要不,你跟我离婚算了,再嫁个人,就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就用拳头去打他,手上挥舞着,眼里就流出泪了。最后.田辽沈就叹息一声道:要不咱们就去抱养一个吧?
俩人都有这个心思,一个是团长,一个是护士长,都是有身份的人,又不能敲锣打鼓满世界张罗抱养孩子的事只能暗中打探,托战友帮忙,看有没有这种可能。一晃几年过去了,却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
小王的话击中了杨佩佩心中最软的地方,她怔怔地望着小王道:这事人家能愿意吗?
小王道:你没问人家,你怎么知道。
杨佩佩为难地说:这事怎么好张嘴啊?
王护士道:护士长只要你同意,这件事我来说。
王护士不等杨佩佩点头,就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病房里的王桂香一连吃了两碗面条,还有三个荷包蛋,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了,力气似乎正一点点地又回到了身上。她望着静静熟睡的两个孩子,又开始愁苦起来。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回到家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正在这时,小王护士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坐在王桂香的床旁,拉过她的一只手。
小王道:这里好不好啊?
王桂香道:这是解放军的医院,还用说嘛?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小王又说:我们的护士长好不好?就是送你来医院的杨大姐。
王桂香眼圈红了:她是我们家的恩人,这辈子我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杨大姐。
小王又看一眼小床上仍在睡着的婴儿道:要是杨大姐收养你一个孩子,你愿意吗?
王桂香张大了嘴巴,吃惊地道:你说啥?杨大姐她能收养我的孩子?
小王点点头。
2007-5-25 22:33
镜初
王桂香的泪又下来了,她语无伦次道:恩人哪!老天爷你算是开眼了,孩子跟我回去可受罪了,能不能养活我还不知道呢。
说着她就要下床,似乎要跪在地上冲老天磕头,被小王劝住了。
2007-5-25 22:33
镜初
3.手心手背都是肉
两个孩子,真的要送走一个给人时,王桂香犯难了。孩子就躺在她的眼前,他们在睡梦中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王桂香看眼老大,老大稍微胖一些,又看一眼老二,老二要瘦一些,似乎也黑一些,是给老大还是老二,王桂香犹豫不定。她不怀疑杨护士长是个好人,不会亏待她的孩子,这里的条件和她家相比要好上千倍万倍,她没有理由不相信孩子留在这里会享福。理是这么个理,可真让她放弃一个孩子,她又舍不得。舍不得又有什么办法呢,她连一滴奶水都没有,家里又有什么呢?野菜能救活大人,但能救活孩子吗?就是她抱回去一个孩子,她也不敢保证,这个孩子一定能够活下来。她的目光又停在孩子的身上,她是母亲,十月怀胎,孩子在她身体里一点点长大。孩子没出生时就是娘肚子里的一块肉,那时还谈不上感情和依恋什么的.只有胎动的时候,她才感受到孩子是有生命的。孩子出生了,活脱脱的两个生命摆在她的眼前,母亲的心不能不为之牵动。究竟送哪个,留哪个,王桂香愁死了。
虽然她明白,留下的就意味着生,是去享福了,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生活在城市里,成为一个体面的城市人;而她抱走的孩子,也许没等养大就会病死饿死。农村的孩子命贱,村里每年都要夭折几个孩子,用破席裹了扔到荒郊野外。农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没有长大成人的孩子,死后是不能入祖宗的坟地的,扔在野外被狼啊狗的疯扯了.也算是一种安葬,意味着早日托生到另外的人家:王桂香此时已隐隐地看到了自己孩子的将来:最后她抱起老大,想想又放下了;抱起老二.停了一会儿也放下了:老大比老二要重一些,大些的孩子,硬实,意味着好养活:终于她的手伸向了老大,她把老大抱起来,目光仍停在老二身上,孩子睡着,小嘴一动一动的,似乎在寻找吃的,她在心里哭泣着说:老二啊,你看妈一眼吧,你就要成为别人家的孩子了,这辈子怕再也见不上你亲妈一面了.孩子仍睡着,样子安静无忧:她的眼泪兢流下来了,王桂香冲身旁的小王说:我现在没钱,等我有了钱一定把钱给你们送来。
小王说:大姐,你就别担心了,杨大姐把住院费给你交了。今天,她会亲自送你回去。
走到门口,王桂香又停下来,抹一把眼泪,最后看了眼躺在小床上的老二,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也许是关门的声音把屋里的老二惊醒了,老二大哭起来。哭声让王桂香迈不动步了,她停下来.倾听着老二的哭声,心里说:这是老二找妈呢。
小王说:孩子可能是饿了,快走吧.杨大姐和车都在外面等着呢:此时的王桂香只能硬下心肠往前走了,她的眼泪一直在流,最后她是怎么上车的,杨护士长说了什么,小王又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有听清楚,巨三兰就是铺天盖地的老二的哭声:直到车开走了,她才一点点冷静下来。车还是昨天接她的那辆车.杨大姐一直坐在她的身旁,所不同的是,田团长没有坐在前面.只有那个小兵在轻车熟路地开着车。
王桂香明白,以后这里就和她没有关系了.只有她的孩子留在这里,会成为她日思夜盼的念想:她有些感伤,也有些无奈。
这时,杨护士长抓住了她的一只手,她的手冰冷,杨护士长的手是滚热的。半晌.杨护士长握着她的手用了些力气,她感到这份力量.杨护士长说:大妹子,你放心,从今往后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有我一口干的,就不会给他喝稀的。
她点了点头道:我信。
杨护士长又说:我和老田没孩子,以后我就把这孩子当成亲生的。停了停又补充道:比自己亲生的还亲。
她的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杨护士长的手握着她又用了些力气,小声地说:大妹子,我知道你舍不得,这孩子我先养着,啥时候你想要了,我再给你送回去。
她停止了流泪,认真地把杨护士长看了看,从昨天到现在,她还没有时间仔细看一眼杨护士长。眼前的杨护士长在她眼里是那么文静,还有一些贵人相。她一边注视着杨护士长一边说:大姐,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我不后悔,老二就是你的了。孩子送给你,我放心。他以后就算享福了,不像我们农村人,吃苦受累一辈子。
说到这儿,王桂香的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这一次,为老二有了幸福的归宿,她有了一缕温暖的感动。
杨护士长也被王桂香的话感动了,她也真诚地说:大妹子,咱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往后有什么困难,到部队来找我们。我们家那口子叫田辽沈,辽沈战役那年参加的革命,部队首长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好记。我叫杨佩佩,就在医院工作,一打听都知道。
这回王桂香握杨护士长的手就用了些力气,她说:大姐,啥也别说了,孩子送给你们,我放心。
车驶进村子时,引来了众人的围观,那个年代车并不多,尤其是部队首长坐的小车,村民们的目光里满是羡慕和惊奇。
昨天,车在路上停留了一下,只有放羊的老于头在山坡上看到了王桂香被部队首长救走的那一幕,王桂香被部队小车拉走的消息,丈夫刘二嘎是晚上回家里听说了。部队把老婆接走了,他一百个放心。他知道,老婆生完孩子就会回来的,他今天专门请了假.在家里等着老婆孩子平安回来。果然,吉普车一直开到他家门前,他穸着手迎出来,和那些没开过眼界的村民一样,他的注意力首先被车吸引了,直到王桂香走下车,站在他的面前,他才反应过来,看一眼王硅香怀里的孩子,又看一眼王桂香,木讷地道:挺好吧。
王桂香没说什么,她在看从车上下来的杨佩佩,杨佩佩从车里拿出一些东西,有几袋奶粉,还有奶瓶什么的。
王桂香就说:杨大姐,这东西我不能要,你拿回去吧,回去还能用得着。
她的潜台词是说让杨佩佩把东西拿回去给老二用。杨佩佩说:大妹子,这东西你用得着,你一点儿奶水都没有,孩子吃啥?一句话又让王桂香流下了眼泪,她相信自己 是遇到了好心人。
杨佩佩把东西递给刘二嘎,又冲他笑了笑道:以后要照顾好孩子。
刘二嘎对这位亲切的女解放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点着头道:你是俺家媳妇的救命恩人,快屋里坐。
杨佩佩望着王桂香道:大妹子,快进屋吧。我就回去了,医院里还有事。
王桂香知道杨佩佩是惦记医院里的老二,她又何尝不惦念呢。她听杨佩佩这么说,就点了点头:杨佩佩就上了车,从车窗里又探出头道:大妹子,有时间就去我那儿。
车就走了。
王桂香一直目送着吉普车远去,仿佛她的老二就在车里,被一点点地拉远了。她的眼泪就那么一直流下来。
这时怀里的孩子醒了,不知是饿了,还是尿了,哇哇地哭叫起来。她抹一把脸上的泪,头也不回地向屋里走去。
丈夫刘二嘎乐颠颠儿地跟在后面。
2007-5-25 22:34
镜初
4.艰 难
王桂香并没有马上说出自己生了个双胞胎的秘密。起初,她被一种弃子的情绪笼罩着,她不愿意再提起老二,她以为不提起就会忘记。
她回到家以后,乳房里仍没有一滴奶水,生前两个孩子时,那奶水很足,都能喷出来,这次却不同以往,连一点儿胀的感觉都没有。丈夫刘二嘎狠下心来把家里唯一能下蛋的母鸡杀了,王桂香鸡汤也喝了,鸡肉也吃了,乳房却仍是空空的。
刘二嘎就真的愁苦了,他骑在自家的门坎上,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看着躺在炕上的老婆和儿子,他只能长吁短叹了。眼见着,杨佩佩送的那几袋奶粉就要吃光了,最后他们也只能省着冲奶粉了,奶粉调稀的结果是,没过一会儿孩子撒上两泡尿就又哭上了。不论王桂香抱在怀里,还是刘二嘎抱在怀里,都无济于事,只是一味哇哇地哭。几天下来,孩子的脸色就不那么红润了,有些苍白,还有些发黄,这是营养不良的表现。
一天傍晚,刘二嘎到村外那个河沟里去摸鱼。以前偶尔的还能在沟里摸出一两重的鲫鱼、泥鳅什么的,这一次.刘二嘎从头摸到尾连鱼的影子也没有摸到。当他扫兴而归,回到家里时,孩子义在那里哭闹不止.后来,孩子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哭闹了,只是做出一副哭的样子。王桂香看着孩子一张日渐消瘦的小脸,悄悄地抹着眼泪。
八岁的刘树似乎已经懂事了,他一会儿看一眼母亲,义望一眼弟弟,样子很焦灼,他端了碗野菜汤递到母亲面前:妈,给弟弟喝汤吧。
王桂香试着用小勺喂了孩子两口,菜汤的味道远比不了奶粉,很快就被吐了出来。四岁的刘草,伸出一只小手去逗弟弟,弟弟一下子就嘬住了她的手指,有滋有味地吸吮了两口,安静了一会儿后就又哭了起来。
王桂香也失去了耐心,把孩子放下,用劲儿地去揉一对乳房,然后就叹口气说:你咋就这么不争气呀,真是越渴越吃盐。
一家人,都为刚出生的孩子发愁。
半晌,王桂香抬起头,冲刘二嘎说:他爹,去借几碗白面吧,给孩子做面糊糊吃。
刘二嘎硬着头皮走了出去,他知道现在去借白面,不是人家不借,是谁家还能有呢。多灾多难的1960年,被称为三年自然灾害中的一年,全国有许多人都在那一年挨过饿。
刘二嘎出去借白面了,王桂香脑子里又一次想到了老二:此时老二在吃什么呢?是睡了还是在喝奶?她再看着眼前的老大,真的觉得对不住他,要是把他送人,他就不会饿成这样,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送走哪个她都舍不得。她为老二庆幸,庆幸把老二送给了一个好人家。一个是团长,一个是护士长,在她眼里那就是高干,把孩子送给高干人家,以后的日子一定错不了。她现在有些后悔,当时忘了问杨护士长要不要两个孩子,要是他们能把这两个孩子都收养了,也就不会让她现在这么为难了。
刘二嘎借了东家借西家,终于凑够了一碗白面,做了面糊糊给孩子喂了下去。
王桂香和刘二嘎躺在炕上,中间隔着孩子,半晌,王桂香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城里把孩子送人了。
刘二嘎叹口气:这年头,大人都顾不过来,还有谁要孩子呀?
王桂香说这话的口气是试探丈夫,毕竟送老二时,她没有征求丈夫的意见,现在见丈夫这么说,她的心安稳了一些。
半晌,她又幽幽地说:咱家现在的条件,能养活这孩子吗?
刘二嘎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道:生都生出来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孩子满月的时候,刘二嘎给孩子上了户口,大名叫刘栋。意思是有用的木材,老大叫刘树,老二叫刘草,这老三就只能叫刘栋了。满月的刘栋一点儿也小像要成材的样子.面黄肌瘦.哭声都有气无力的,像只病猫。
一村子的白面都被他们一家借光了,只能借玉米面了,玉米面煮出的糊糊刚外始刘栋不喝,后来饿急了也就喝了,他小喝又有什么办法呢。一天天这么挨着,终于满百天了。往这一百天的时间里,一家人为了孩子真的是愁死了,大人的肚子都顺不过来,还要惦记互个孩子,尤其是刘栋,在王桂香的心里,还远了,他们的心里有些空落。
王桂香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刘二嘎突然用哭腔说:孩子是享福去了,在师长家,那是高干,你哭啥咧?
从那以后,俩人都学会了张望,向更远的方向。
刘草就问:爸,妈,你们望啥呢?
爸、妈就一起告诉她:看看明天会不会下雨
2007-5-25 22:34
镜初
5.田辽沈和杨佩佩
田辽沈给孩子取了名字叫田村。
意思是不让孩子忘记自己来自农村,当然他们现在是不会告诉他的,有朝一日,时机成熟了,他们会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他的。这是田辽沈和杨佩佩要孩子前就商量好的。
田辽沈的老家就在东北农村,辽沈战役打响那年,田辽沈刚满十八岁,他是村里的民兵,民兵们组成了担架队,他们负责抢救的伤员就是塔山阵地的。塔山阵地是辽沈战役的外围阵地,也是战斗最残酷、最激烈的阵地,部队的任务就是阻击敌人的援兵,当时锦州已被解放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能否顺利拿下锦州,就看塔山阵地能不能阻击住敌人的援兵了。敌我双方在塔山阵地前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伤亡可想而知了,田辽沈他们由民兵组成的担架队一次次奔波着,伤员多得根本就抬不过来。
田辽沈又一次穿过炮火硝烟,冲上阵地时,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一个班的阵地一个活人都没有了,战士们的胳膊、腿呀的到处都是,还有那些散落的枪支和弹药,没有人还击的阵地静悄悄的,可他看到了三五成群的敌人正从山下摸来,有的已经爬到半山坡了。他在心里大叫一声:不好,敌人上来了。
他知道敌人冲上来意味着什么,那就是我军将失去塔山阵地,再想夺回来,伤亡要比守阵地会大上几倍,甚至是十几倍。这时已经不允许他多想了,身旁就是一挺机枪,当民兵时他学会了打枪,对枪并不陌生,他没有犹豫,就上了阵地,朝那挺机枪奔去。阵地上到处都是血,已经不知换过多少机枪手了,他扑在血泊中,枪就响了。沉寂的阵地又响起了枪声,往山上爬的那些敌人一排排地倒下去,后面的就往回跑。他已经顾不得许多了,,机枪子弹射完后,他又拿起步枪,抓起手榴弹,没头没脑地扔下去。那时,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绝不让敌人攻上塔山。直到增援部队赶到,带队的是姓郭的一位连长,看到一个民兵在苦守阵地时,感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郭连长抓住田辽沈的手说:民兵同志,太谢谢你了。你的任务完成了,快撤下去吧。
田辽沈已经杀红了眼.十头牛都拉不回了,他冲郭连长大吼:我不,我要战斗。
当时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争论了,阵地上下又打成了一锅粥。
当塔山阻击战顺利完成任务时,郭连长和田辽沈才满面烟尘地对视在一起。
郭连长当胸就给了田辽沈一拳,然后大声地说:你小子行呀,是块当兵的料,你叫什么?
田辽沈也大声地答:我没有大号,别人都叫我田狗剩。
郭连长摇摇头:这名字不行,太难听了,咋叫个这呢?
田辽沈不答,只是笑。
郭连长又说:想当兵吗?
田辽沈抹一把脸道:想,早就想干正规军了。
郭连长拍一拍田辽沈的肩膀道:那就跟我们走吧。
郭连长带了一个连,撤下的时候已还不足二十人,田辽沈第一次对战争的残酷有了认识。
不久,田辽沈就随部队入关了,马上又参加了淮海战役。然后部队一路南下,田辽沈天生对打仗充满了悟性,既勇敢又机敏,仿佛他就是为战争而生的。从辽沈战役到淮海战役,他连续立了几次大功。淮海战役打响后不久,他已经是连长了。当年的郭连长,也已经是副团长了。
淮海战役进入到中段,望云山一战中田辽沈负伤了,他被一颗炸弹掀起来有树那么高,又重重地摔下来,人就失去了知觉。
田辽沈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后方医院里了,当时他的下半身被绷带缠满了。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小便,可他又动不了,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最后是一个漂亮的护士奔过来,帮他解决了问题。
一个男人当着漂亮姑娘的面小便,好长时间过去了,田辽沈都觉得抬不起头来,没法做人。在以后的时间里,他知道那个护士叫杨佩佩,刚入伍不久。杨佩佩是解放南京后参的军,参军前她就已经是护校的毕业生了。
那一次,他在医院里足足住了两个月,第一个月的吃喝拉撒都是杨佩佩在照顾他,这让他见到杨佩佩就脸红。杨佩佩一见他这样就别过脸去偷笑。
你笑啥?
杨佩佩见他这么问,就一脸严肃地道:没笑什么!
他又说:没笑啥那你义笑啥?
杨佩佩就低下头,红了脸道:还男人呢,一点儿都不勇敢。
这下田辽沈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大声地说:打老蒋,俺没怕过。枪子儿也没怕过.还怕你个黄毛丫头?!
从那以后,他再见到杨佩佩时。就故意做出一副英雄无比的样子,牙火紧咬,双拳紧握,他这个样子,更是逗得杨佩佩笑弯了腰。
那次住院,他记住了杨佩佩,杨佩佩也记住了他。出院后,他就追赶大部队去了,他们的队伍已经到了南海,和海南岛隔海相望了。
他赶上了解放海南岛的战斗,海南解放后不久,他的部队又北上了,剿匪只赶上了尾巴,这时的他已经是副营长了。部队进城后,大龄军官们赶上了一个结婚成家的热潮。
田辽沈和杨佩佩的媒人就是郭团长,当郭团长说是要给他介绍个对象,他就跟着郭团长愣头愣脑地来到师医院,却没想到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杨佩佩。从那次离开医院,他再也没有见过她,但杨佩佩的音容笑貌已经刻在他的骨头里了。只要不打仗,睁眼闭眼的都是杨佩佩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这个江南女子把他的魂儿给带走了。
他见到杨佩佩真是喜出望外,他一拍大腿,大声豪气地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
说完伸出双手掐架似的要和杨佩佩握手,吓得杨佩佩一下子躲到了郭团长的身后。郭团长的爱人就是杨佩佩的护士长,郭团长经常来医院,他和医院里这些姑娘已经很熟了。杨佩佩知道要见面的是谁,心里有数,可田辽沈心里没数。
郭团长一见这架势,就道: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啊,那就不用我介绍了,你们自己谈吧。
说完,郭团长转身就走了。
俩人站在那儿,你看我,我望你,都大笑起来。
不久,他们就结婚了。
婚后没多久,抗美援朝就爆发了,田辽沈去了朝鲜。在这期间曾回国休整,一直到回国,俩人都奇怪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和他们脚前脚后结婚的那些人,孩子都满地跑了。
回国后,田辽沈就冲杨佩佩发狠道:这回咱们也要生个孩子。
狠也发了,也努力了,可还是没有一点儿动静。两年前,田辽沈去军区开会,关心他的老首长安排他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就查出了问题,原因还是淮海战役中那次的负伤。检查的结果是输精管被炸断了,当时的医疗条件有限,没有接上,时间长了,现在想接也是回天乏术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要孩子的心情就越发急迫。他们决定抱养一个孩子,于是就有了田村后面的故事。
2007-5-25 22:35
镜初
6.田村的成长
是偶然,也是机遇,田辽沈和杨佩佩收养了王桂香的孩子,他们为孩子取名叫田村。田辽沈为孩子取名时,感情也极其复杂,他们想得到田村,却又怕失去田村。
自从有了田村,两个人一下子都变了,以前两个人生活时,田辽沈人就像长在了部队,晚上九点之前从没回过家。杨佩佩也一样长在医院里,她除值班外,有时还要替别人值班。医院的护士都是女人,而且大都是拖家带口的,家里哪能没点事儿?不管谁有事,她都主动替值班,下班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没意思。有时她一连值几个夜班,白天回家时田辽沈已经去上班了,这样一来,他们就好几天也见不上一面。
自从有了田村,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首先变化的是田辽沈,只要部队一吹响下班的军号,没过多久,楼道里就响起田辽沈急匆匆的脚步声。孩子在哭,杨佩佩把孩子抱在怀里,从这屋走到那屋,嘴里哼着小调哄着孩子。
田辽沈还没进屋,脸上的笑容已经绽开了,他不洗手、不洗脸,一定要先看一眼孩子。就是孩子在杨佩佩的怀里咿呀地哭闹,他看了也是那么开心。他甚至想伸出手指,去逗弄一下孩子粉嫩的小脸,但被杨佩佩严厉地制止了。直到这时,田辽沈才如梦初醒,慌慌地去洗手洗脸。田辽沈不洗手洗脸的毛病,还是战争时期养成的。养成了,也就很难改了,以前俩人为田辽沈这种不讲卫生的坏习惯没少吵嘴,杨佩佩是护士出身,天生的有一种洁癖,水火不容的俩人吵过了闹过了,田辽沈也只能记住两天,两天后见生活一切又正常了,他转脸就又忘了。于是一切依旧,然后是俩人再吵再闹,反反复复,势不两立的样子。但田村的到来,让田辽沈彻底地改掉了不洗手的毛病,他不仅洗手,还洗脸,用香皂一次次搓他那张历尽战火硝烟的脸。他一回来,孩子就被他接管了,他抱孩子,杨佩佩做饭,他学着杨佩佩的样子,把孩子平抱在怀里,从这屋走到那屋,嘴里哼着东北二人转的调。孩子笑了,他就伏下身,用那张老脸去贴孩子的小脸,扎弄得田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他就抱着孩子来到厨房,一边看杨佩佩做饭,一边冲孩子说:看看你妈,给咱们做啥好吃的了。
他这样的话已经说的很顺溜了,孩子刚来的时候,他不知如何称谓孩子,爸爸妈妈这样的字眼儿他感到陌生又别扭。随着感情的深入,他爸爸长孩子短地叫起来,倒显得既亲切又顺口。
俩人吃饭的时候,田村已经睡着了,他小心地把孩子放在床上,然后一步三回头地向饭桌走去。田辽沈吃饭的速度一直很快,就像抢占一块高地,这是多年战争生活养成的习惯。以前杨佩佩曾多次说过他这种毛病,什么吃饭快容易得胃病,消化不好什么的。可自从有了孩子,田辽沈吃饭的速度有过之而无小及,把汤汤水水往碗里一倒,稀里呼噜地三两门就解决了问题,害得杨佩佩也忙三火四的。仿佛她吃慢了,孩子就被田辽沈抢去了。她一边嚼着饭.一边冲田辽沈说:你吃那么快干什么?又没人跟你抢孩子。话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田辽沈一放下碗,抹抹嘴,就又把孩子抱起来了。
杨佩佩就说:孩子睡得好好的,你抱他干什么?
田辽沈就嬉皮笑脸地说:抱着孩子我心里塌实。
杨佩佩接下来也把饭吃得风风火火,然后又马不停蹄地收拾碗筷,等她擦干手,第一件事就是过来抱孩子。
杨佩佩说:行了,你都抱半天了,也该我抱一会儿了。
田辽沈不但不给,还背过身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你都抱一天了,我这才抱了一会儿。
说完俩人就在屋里争争抢抢起来,最后还是田辽沈投降了,把孩子交给了杨佩佩。
晚上,孩子睡在他们中间,俩人一时无法入睡。自从有了田村,他们一直很兴奋,睡觉也比平时少了,要是以往,田辽沈的脑袋只要一挨枕头,不到一分钟就鼾声雷动。现在,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在黑夜里骨碌碌地乱转。他就感叹:唉呀,有个孩子可真好,这是天意,是老天爷送给咱们这个孩子啊。
杨佩佩也说:你说这事真巧了,王桂香生孩子,偏偏让咱们给碰上了,碰上了还不算,又赶巧生了对双胞胎,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看咱俩可怜,送个孩子给咱们。
这是托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福,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我;我也不会有你,更不会有这孩子。
一个孩子,彻底改变了两个人,有时他们都能在梦中笑醒,看着床上酣睡的孩子,仿佛还是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
杨佩佩上班的时候,就把孩子抱到医院去,有了田村后她就只上白班,不上夜班了,这也是医院的规定。医院里有那么多医生、护士,他们轮番争抱着孩子,孩子在成人的眼里永远都是新鲜、可爱的。
师医院平时并没有太多的事,早就不打仗了,医院里自然也就没有伤员。部队的干部战士都是一些很年轻的人,平时也没什么大病,偶尔头疼感冒的开点药,打上一针也就走了。那时的部队医院还没有向地方开放,因此,杨佩佩有时间,也有精力一心一意地照顾田村。
小手护十是田村的见证人,也是田村成长的亲历者,那天田村出牛时,她就是接生的护士之一。
有一天,杨佩佩正在值班窜用奶瓶喂田村,小王护士走了进来,她一边看孩子吃奶,一边冲杨佩佩说:护士长,你这么喜欢孩了,要是有一天这孩子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杨佩佩屹惊地望着小王护士,一时不知说什么,其实她自从抱养了田村,心里也一直隐隐地总感到不塌实。有时睡醒一觉,她都要摸摸身边的孩子,她一直担心王桂香一家反悔,再把孩子给要回去。虽然她一直没把事说出来,但在潜意识里,这种忧虑一直存在着。今天,小王把话说破了,她还是吓了一跳。
小王又说:咱们医院离王桂香家太近了,我觉得不是个好事,以后她要三天两头地找上门来,你可怎么办?
自从上次王桂香找上门来,他们一直也有这方面的担心。
杨佩佩似自言自语,又似对小王说:不会吧?
那可不好说。
杨佩佩说:王桂香一家人我都见过,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况且这孩子给她,也不一定能养活呀。
小王说:现在条件是不好,要是孩子大了,以后呢?
杨佩佩对这一点来讲,她还真没有想过,现在一想起来就感到可怕,要是没有这孩子,她和田辽沈不知怎么撑下去。
就在这时,田辽沈的一纸调令下来了,让他去任副师长,师机关和这个团相距一百多公里,在另外一座城市里。田辽沈和杨佩佩都感到隐隐的高兴,他们不是为了升职高兴,而是因为要离开这里,带着他们的孩子,以后就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孩子是抱养的了。
杨佩佩自然要随着丈夫一起调走,她新单位是师机关的门诊部。临走那天,她抱着田村和医院的人告别,先说了几句告别的话,看了眼孩子,就说到了孩子。她说:大家都知道,我和老田一直没有个孩子,如今有了田村,太不容易了……说到这儿,杨佩佩就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里噙着。众人都明白杨佩佩的潜台词,然后大家就都说:杨护士长,你放心,我们知道怎么做,你和田团长就放心走吧,孩子的事到此为止。
杨佩佩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门口,孩子竟大声地哭起来,仿佛在向生养他的医院告别。
人们目送着母子的身影,眼里也含了泪水。
小王护士哽着声音说:大家都听好了,孩子是护士长亲生的,根本就不是抱养的。
众人都默默地点头。
2007-5-25 22:35
镜初
7.新的环境
师部的环境,一切都是新的。师机关坐落在城市的中心地带,这里没有部队,只有机关。当了副师长的田辽沈多少有些不适应,他一直是个带兵的人,从当排长开始,他一直没有离开部队,就像农民从没有离开过土地一样。师机关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机关,每天是按时上班,下班你不走也没处可去,只能待在办公楼里。于是他只能在吹号时上班,吹号时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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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佩佩因为丈夫工作的变动,她也顺理成章地调到了师机关的门诊部。门诊部不是医院,人也没那么多,只有几个医生和护士,看一些头痛脑热的病,如果有些急诊或大病什么的,还得去正规医院。杨佩佩也是按时上下班。
到了机关后,工作环境变了,田村又小,家里就请了个保姆。保姆是远郊区人,前两年丈夫死了,带着一个九岁的孩子,一直没有再找人家,就到城里当保姆了。孩子让家里的老人带着,十几天回一次家看看孩子,早晨走,晚上再回来,工作得勤奋努力。保姆姓张,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因为生养过孩子,带起田村来也是得心应手。
每天田辽沈和杨佩佩下班回来的时候,保姆已经做好了饭菜,田辽沈和杨佩佩坐下来吃饭的时候,田村已经睡醒一觉,正是活跃的时候,咿咿呀呀地显得精力旺盛。田辽沈和杨佩佩就说:小张,一起吃饭吧。
小张是一个知道深浅的人,她说:你们吃,我再逗会儿孩子。
田辽沈和杨佩佩在吃饭的当口,小张就汇报孩子一天中的情况,无非是吃了几次奶,排了几次大小便等。杨佩佩一边听着,一边交代着注意事项,小张表情认真地听着。
杨佩佩一放下碗筷,就抱过田村。她一天都没有抱过孩子了,田村看见她很兴奋,又是笑又是扭身体的。杨佩佩的心瞬间就被融化了,孩子已经把她当成亲人了。
小张一边吃饭,一边道:杨姐,孩子长得可真像你。
杨佩佩就笑一笑道:你再好好看看,不像他爸爸吗?
小张就认真地看一眼田辽沈,田辽沈吃过饭正一边剔牙,一边看着报纸。
小张摇摇头道:孩子还是长得像你,男孩都像妈妈,也许长大了才像爸爸。
杨佩佩就显得很高兴,用脸贴着孩子道:小村像妈妈,小村像妈妈。
这时的田辽沈也放下报纸,走过来,伸出手逗着孩子道:小村真的不像爸爸,我看看哪儿长得像妈妈。
说完,认真地看眼杨佩佩,又看一眼田村,然后点点头:嗯,小张有眼力,小村长得是像妈妈。
杨佩佩就偷偷地向丈夫吐了一下舌头。
俩人自从来到师机关,心态已经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了。在团里的时候,许多人都知道这孩子是抱养的,不是他们亲生的。那时他们心里的滋味是说不清的,总感到不是那么理直气壮。现在的环境是新的,没有人知道孩子是抱养的。在单位里,有许多人冲田辽沈说:老田,你要孩子可太晚了,我那孩子都小学毕业了,你这是咋弄的?
田辽沈就笑。
在门诊部里,女人多一些,她们也打听杨佩佩生孩子时的一些细节。
有人说:护士长,你都三十来岁了,生孩子就不怕?
杨佩佩就骄傲地说:怕啥?就生呗。
又有人说了:你这年龄可是高危产妇了。
杨佩佩又轻描淡写地答:是吗?
还有人说:你和田副师长咋不早点要孩子啊?
杨佩佩的脸就红了,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道:早要晚要都一样,不就是个孩子嘛。
众人就一起说:那是,那是。
这是刚开始的情形,因为新鲜才说一说,后来习惯了,也就没人再说什么了,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偶尔,杨佩佩也会把孩子抱到门诊部去,大都是孩子身体不舒服才有的情况,比如孩子拉肚子感冒什么的,众人一边看着孩子一边说:护士长,你这孩子长得可真像你。
杨佩佩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回到家里,偷偷地把自己和孩子关在屋里,她一边看镜子中的自己,又一边低头看孩子。果然,找到了许多孩子和自己一致的地方,比如额头、鼻子、下巴什么的,她就笑了,这回笑得是理直气壮。
晚上,田村自然和小张睡在一起,她还要为孩子喂一次奶,把两次尿。
杨佩佩和田辽沈住在另外的一个房间里,俩人都感到了轻松和愉快,一时间竟没了睡意。
杨佩佩就说:你发现没有,孩子还真长得有点像我呢。
你说这事怪了,是不是谁带他多,他就像谁啊?
杨佩佩说:这就是缘分,老天注定的,要不然咱们怎么就碰上了王桂香,她又一下子生了两个。
田辽沈翻了个身:也不知他们一家怎么样了?
要不,啥时候咱们抽空去看看他们。
田辽沈想了想:算了,咱们还是别去,要是走动起来,等孩子大了,他们要是反悔,把田村要回去怎么办?
杨佩佩说:我是担心那个孩子,他毕竟是田村的哥哥。我真担心他们养不活那个孩子。
要不,你明天抽空给他们寄点钱去。想了想又补充道:地址就别留真的了,咱们在暗地里帮帮他们吧,都挺不容易的。
杨佩佩点点头。
田村,就这样一天天长大了。
一个星期天,小张回家了。田辽沈和杨佩佩抱着孩子在公园里转,正是春天的季节,花也开了,树也绿了。孩子看到这崭新的世界,似乎也很兴奋。
杨佩佩一边抱着孩子,一边咿咿呀呀地教田村说话:这是树,这是花……
田村突然就叫了声:妈妈——杨佩佩一时怔住了,田辽沈也怔住了。
杨佩佩冲田村道:你再叫妈妈,我的孩子,你再叫妈妈一声。
田村似乎受到了鼓励,清晰地又喊了一声:妈妈——杨佩佩更紧地把田村抱在怀里,脸贴在他的身上,半晌才抬起头,这时的她已是满脸泪痕了。
那一天是值得纪念的日子。
后来他们坐在椅子上,看着田村就那么睡着了,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暖烘烘的。
杨佩佩仍哽着声音说:他会叫妈妈了。
田辽沈望着远处,也有些激动。
杨佩佩又说:孩子都是先会喊妈的,过几天他就会叫你爸爸了。
田辽沈就说:好,好哇,有个孩子可真好。
半晌,杨佩佩又说:要是孩子大了,咱们一家会是什么样呢?
俩人都不说话了,沉浸在对未来的幻想中。
2007-5-25 22:36
镜初
8.艰难的成长
刘栋没有夭折,多亏了田辽沈和杨佩佩一家的帮助。他们给王桂香寄了奶粉,还有一些钱,虽然没有写明他们的地址和名字,但王桂香知道,这是杨佩佩一家所做的努力。
这些援助虽然杯水车薪,却往往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救了刘栋的命。刘栋在两岁时,得了一种奇怪的病,肚子胀得像小山一样,憋得孩子眼睛凸着,青筋毕露。一连几天吃不下饭,只能喝点儿水。他们想给孩子看病,可拿不出一分钱,于是王桂香就渭水涟涟地去到邻居那里借钱,邻居家日子过得也并不比王桂香一家富裕,况且自从有了刘栋,他们一家从借白面,到最后只能借玉米面,已经把全村的人家借了个遍,直到现在仍还不上这些人情。那时候,一碗面也许就能救人一条命,吃食比金子还贵重,这是多么大的人情啊。如今,孩了危在口.夕了,他们只能求了东家借西家,全村走遍了,他们只借到一块五毛钱。刘二嘎和王桂香凹到家里,看着躺在炕上奄奄一息的刘栋,他们只能用无助的眼泪洗面了。他们在心里问自己,好端端的一个孩子,就要这么走了吗?
就在那天下午,乡邮递员给他们送来了二十元钱的汇款单,不用问,这是杨佩佩一家寄来的钱。就是那二十块钱,救了刘栋的命。其实孩子得的也不是什么大病,因营养不良造成的消化功能紊乱。住了两天医院,刘栋就出院了,剩下的钱又给孩子买了些炼乳,买炼乳要比奶粉便宜。是杨佩佩一家,支持着王桂香一家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刘栋三岁的时候,三年自然灾害结束了,生活比以前有了很大的改变。老大刘树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刘草七岁,也要上学了。三个孩子就像三级台阶,站在那里错落有致的。
王桂香就很有成就感地感叹:三个孩子刚好,要是再多一个,怕真的养不活了。
她这三年来,一直担心心丈夫刘二嘎埋怨她把孩子送人的事,时不时地她也会想起来,一想起来,心里就很空落。
这么多年来,一家人都忙于生计,活着成了他们唯一的目标,他们真的很少有时间想起刘栋的弟弟。
刘二嘎和王桂香心里清楚,如果不把孩子送人,也许两个孩子都活不到现在,他们为有今天的生活感到知足。
夜晚的时候,孩子们都睡着了,刘二嘎和王桂香躺在炕上,在一天的时间里,他们只有这会儿才有时间和心情说说话。他们说的话大都围绕着刘栋的弟弟,他们生了四个孩子,只有那个最小的不在身边,那个孩子就成了他们遥远的念想。他们把更多的思念和种种对孩子的想象,都倾注在远方不知音信的孩子身上。
王桂香就说:也不知那个孩子咋样了?
他们不知孩子现在叫什么,他们也不可能给孩子起名字,孩子没上学前,家人以及周围的人只称孩子的小名,起名字是为了给孩子落户口。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一提起田村,称呼的就是那孩子。
刘二嘎望着天棚:一准错不了,人家是部队的高干,能亏了孩子吗?
也不知孩子长得咋样了?
王桂香还是在田村满百天的时候见过一次,现在孩子都三岁了,她再也没有看到过。十指连心,她是十月怀胎生的田村,虽然没有养过他一天,但实际上,他还是她的孩子,她不能不在心里记挂着。
刘二嘎听了王桂香的感叹,也陷入了想象中。半晌,有些无奈地说:也许这辈子咱们也见不到那孩子了。
王桂香听了,眼角就有了泪,在黑暗中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
半晌,她哽着声音说:要是在我临死那天,那孩子能回来叫我一声妈,也算我没白生他一回。
刘二嘎似乎有了火气,就有些不耐烦:孩子送人了就是送人了,别再七想八想的了。
王桂香毕竟是女人,她说到伤心处,吸溜着鼻子说:他是我生的,你不让我想,我就不想了吗?
刘二嘎转身趴在炕上,卷了支纸烟,深深地吸,然后道:那个孩子肯定比刘栋享福,人家是城里人,爸爸是高干,孩子以后准错不了。
他以后生活得再好,我也是他妈呀,你也是他听王桂香这么一说,刘二嘎不再说什么了,扭过头,看了眼躺在炕上的三个孩子,咳一声道:当爹娘的就是命贱,生多少个孩子都是个想。
王桂香又叹:我真想看那孩子一眼,就是一眼也行啊。
你就死了这份心吧,送出的孩子,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王桂香委屈地说:我没有想要回来,只想看一眼。
刘二嘎挥挥手,认真地劝道:人家给咱寄钱、寄东西,为啥真名真地址都不敢留,还不是怕咱们去打扰人家。你这时候要去看孩子,人家会咋想?
王桂香幽幽说:理儿是这个理儿,可俺老忍不住想那孩子。
以后你就不要再想了,孩子是人家的了,和你没关系了,咱们不能做那种出尔反尔的事。别忘了人家可没少帮咱,要不是他们的帮助,咱刘栋能有今天?
王桂香不说话了,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默默地流着眼泪。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一想起那孩子,总要默默地流一回眼泪,远方的孩子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三岁的刘栋刚刚会走,他细小的身板完全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王桂香看着眼前的刘栋,就一脸的愁苦,她有时呆呆地望着刘栋,喃喃自语着:也不知你弟弟长得有多高了。
刘栋就迷惑不解地问:我弟弟,我弟弟在哪里?
王桂香自知失言,忙打岔:我乱说呢。
刘栋就蹒跚着向前走去,他在地上看到一群蚂蚁在搬家,就蹲下来,一边看一边说:蚂蚁搬家要下雨了,下雨了,冒泡了,王八戴草帽了。
王桂香听了,就大声呵斥:栋,你别胡说。
刘栋受到母亲的制止,就更加起劲儿地喊:王八戴草帽了。
八岁那一年,刘栋上学了。
上学那一天,姐姐刘草把他领到学校,那年刘草已经是四年级的学生了,哥哥刘树已经上初中了。
刘草把刘栋带到一年级老师那里,冲老师说:这是我弟弟,叫刘栋。
老师对新人学的学生要考一考,比如那些反应迟钝的,或者发育不良的孩子,老师总是要劝回去,让明年再来上学。这种考试方法也很简单,就是让孩子数数,如果能数到五十就算合格,能数到一百就优秀了。
老师就让刘栋数数,刘栋看一眼姐姐,刘草就说:老师让你数你就数呗。
刘栋就一五一十地数开了,不停歇地数到一百,还要数下去时,老师就挥手说:行了。
然后,老师在表格上刘栋的名字后面写上了个“优”。刘栋还想唱一首歌,那首歌就是《我爱北京天安门》。这是他跟姐姐刘草学的,他很喜欢这首歌,他一唱这个歌,就想起一座光芒四射的城楼,那个城楼就是天安门,天安门建在一个叫北京的地方。他在姐姐的课本里见过。他是因为喜欢那个光芒四射的城楼,才喜欢上这首歌的。
可惜,老师没让他唱,就让姐姐把他带到一年级的教室去了。他只能在心里把那首歌唱了一遍,这时他的眼前又闪现出那个光芒四射的城楼。
刘栋在1968年的9月份,开始了学习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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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军机关
田村四岁那一年的秋天,田辽沈的职务又得到了提升,他的职务由副师长的位置,提升到军里任副参谋长。军部机关在省城,一家人也随着搬到了省城的军部机关。
军机关和师机关相比,军机关就更像一个机关了。田辽沈是副参谋长,主抓部队的训练和日常管理,他会经常带着一些处长和参谋到部队检查工作。
杨佩佩的工作,也由师门诊部调到了军机关的门诊部。田村上幼儿园,是军机关的幼儿园,在那里上幼儿园的孩子,都是军机关的军官们的孩子。
田村生得虎头虎脑,壮实可爱,走在路上总是招人多看几眼,这种目光让杨佩佩感到骄傲和自豪。现在的田村早已融人到田辽沈和杨佩佩的家庭中了。短短的四年时间里,从团到师再到军里,一家人变换了三个地方,而到了军里,就更是没人知道田村是抱养的这回事了。
每天早晨,孩子都由杨佩佩送到幼儿园,从家属区到幼儿园还有一段路程,杨佩佩牵着儿子的手,俩人说说笑笑地往幼儿园走,路上就会碰到许多上班的军人,人们就热情地和杨佩佩打招呼,自然忘不了夸一夸孩子。人们说:杨护士长,你这孩子长得真壮实,真讨人喜欢。
人们还说:护士长,你和田副参谋长要孩子可够晚的。
杨佩佩就说:可不,都三十岁了,人家三十岁都生了好几个了。我们这才生第一个。
问话的人就说:你们这是优生优育啊,看你家田村长得多结实。
田村的成长的确很茁壮,他的个子比同年的孩子都要高出半头,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样子聪明又淘气。
田辽沈喜欢田村已经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了。他下班回来的时候,田村已经从幼儿园回来了。他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田村抱起来,举过头顶在客厅里转上一圈,逗得田村哈哈大笑。田村从田辽沈怀里下来,就要到田辽沈的腰问去摸,那里有一把六四式短枪,刚开始田辽沈不给孩子玩枪,后来田村纠缠不休,田辽沈也就依了孩子。他先把弹夹退出来,再把空枪拿给孩子玩儿。
田村已经把枪玩儿得很熟了,他把枪冲着父亲,嘴里砰砰乱吼一气,田辽沈就一次次躺在沙发或者床上,逗得四岁的田村开心极了。
晚上一家人吃过饭,总要在院子里转一转,田村走在中间,一边拉着父亲,一边拽着母亲。散步的时候就会遇到同院里的其他人,他们也出来转一转,拖家带口的样子,地上跑着大的,怀里还抱着小的,寒暄一阵后,就各走各的了。田村就仰起头冲父母说:别人家都有哥哥姐姐,我咋就一个呢?
田辽沈和杨佩佩就一怔,杨佩佩停下脚步说:爸妈生你一个,是为了多爱你一些,你要是有哥哥姐姐,爸爸妈妈就不能爱你一个人了,你说对不对?
田村听了妈妈的回答,自然是很受用的样子。田辽沈一弯腰把田村驮到自己的肩上,田村一下子就高了许多,显得很兴奋,嘴里喊着:驾,驾——田辽沈先是一阵快走,后来就跑了起来,田村坐在父亲的肩头,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在晚霞的映照下,一家人其乐融融。
田辽沈有时到部队检查工作,回到原来工作的那个团,那个团有些老熟人还记得那个孩子,在没旁人的时候,就会悄悄问上一句:儿子还好吧?
田辽沈听了这话,心里就顿一顿,毕竟问话的人知道这孩子的来龙去脉。但很快他就平静下来,大大咧咧地说:我那儿子淘气死了,天天缠着抢我的枪玩儿,晚上睡觉还得搂着枪睡,早晨我上班了,还不想还给我。这臭小子。
老熟人就嘿嘿地笑道:看样子以后也是当兵的料。
田辽沈就拍一拍老下级的肩膀,算是肯定,一切都在不言中了。别人就不再说这个话题了,而是把话题转到了别处。在外面出差时间长了,田辽沈的心里就火烧火燎的,他是想儿子了。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儿子,要是田村还没从幼儿园回来,他就径直去幼儿园。幼儿园的老师和园长都认识田辽沈,这边和他热情地打招呼,那边早就有人飞跑着到班上把田村接出来了。田村一看见父亲,就张开了小手飞跑着奔过来,和爸爸拥抱在一起。田辽沈就像夹一条小狗似的,把田村从幼儿园里夹出来。田辽沈见到田村那一刻,心里竞有一种湿润的感觉,到了没人的地方,他把田村的脸贴到自己的脸上,一声声地叫着:儿子,想死爸了,想爸爸没有啊?
待得到田村肯定的回答后,他才从身上不紧不慢地拿出给田村带回来的礼物,有玩的吃的,田村自然又是一阵雀跃。
田村在幼儿园里经常闯祸,不是把幼儿园的玻璃打碎了,就是把小朋友的鼻子打流血了,弄得田辽沈就跟个救火队员似的,拿出钱赔玻璃。园长不收,但他一定要赔,园长就说:首长,不就是块玻璃嘛,批评一下就行了。
田辽沈就一本正经地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要遵守,一定要赔。
说完,就把钱很豪气地往桌子上一拍,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了。原以为田辽沈回到家会痛打一顿淘气的田村,事实上,他见了田村却跟个没事人似的说:儿子,以后别再打玻璃了。
田村就说:爸,我再也不打玻璃了。
没过两天,田村就又把小朋友的鼻子打流血了,还扬言要用父亲的枪把小朋友给毙了。
田辽沈回到家,杨佩佩就把事说了,田辽沈就挥挥手:哪有小孩儿不打架的,他是个男孩儿,又不是小姑娘。
杨佩佩就说:没有你这么教育孩子的,晚上你带孩子给人家赔礼道歉吧。
吃过晚饭,田辽沈果然牵着田村的手出去了,父子俩有说有笑地来到了被打小朋友的家。孩子的家长是个处长,见田辽沈亲自领着孩子来了,有些过意不去,又是倒茶递烟的,田辽沈不坐,站在那里一手抓着田村,一手抓着被打的孩子,看一眼两个孩子,就蹲下身冲那个孩子说:你也不比我儿子矮多少哇,你咋就打不过他?这可不行,男孩子就要勇敢,流点血算啥?以后就不要告诉老师了,谁把你鼻子打流血,你就把他的鼻子也打流血。得了,我走了。
他明明是来道歉的,却把被打的孩子批评了一顿,弄得人家家长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客客气气地把他们父子送到门外。
走到外面,田村就抬起头问:爸,啥叫勇敢?
田辽沈琢磨了一下,道:勇敢就是不怕死。
那我以后要做勇敢的人。
好,是我的儿子。
为了教育孩子,杨佩佩没少和田辽沈吵架,她认为田辽沈这是娇惯孩子,田辽沈却说:这是教育孩子要勇敢,懂不懂?
孩子这样下去,就没法管教了。
田辽沈就火气冲天地说:这是我的儿子,你别管。
说完这话,自己都怔了一下。
杨佩佩转过身,回到房间哭泣去了。
田辽沈这一晚注定要跟儿子睡在小床上了,俩人一躺上床,田村就缠着父亲讲战斗故事,田辽沈就讲两个伤员俘虏敌人一个班的故事。
2007-5-25 22:36
镜初
10.成长的矛盾
随着田村一天天长大,他的感情的天平也日渐向田辽沈一边倾斜。父子俩在一起的时光里,似乎有许多男人共同的话题,田村对父亲田辽沈的战斗故事几乎达到了痴迷的程度,一位伤员或一位英雄的命运,都牵动着田村所有的神经,随着故事的发展,田村扬起小脸不停地问:后来呢,再后来呢?
在“后来”又“后来”的追问声中,田村一天天地长大了。田村上小学了,小学是军机关的子弟学校。
上小学的田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他经常一个人离群索居地沉浸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问题中。
母亲杨佩佩看他这个样子就很着急,杨佩佩每天下班回来时,田村已经回来了,他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发怔。杨佩佩就走过去,温柔地冲他说:想什么呢,儿子。
田村不理母亲,双手托着小脸仍然一副发呆的样子。半晌,他突然问杨佩佩:妈,你参加过战斗吗?
杨佩佩被他问得一愣,然后摇摇头答:妈妈一直在医院工作,只负责抢救伤员。
田村就一脸失望的样子,还叹了一口气,像个大人似的。
只有父亲回来的时候,他才变得活跃起来。上了小学的田村不再一味地缠着田辽沈讲故事了,而是和父亲探讨一些问题了。
他问父亲:爸爸你说,解放军为什么总是打胜仗,国民党的军队为什么老是吃败仗呢?
田辽沈就笑着告诉他:因为解放军勇敢,不怕死。
田村又问:那为什么国民党的军队就怕死呀?
田辽沈一怔,他没想到儿子会问这样的问题,他看着儿子半晌道:国民党的军队没有理想,所以他们才怕死。
田村继续往下追问着:那解放军的理想是什么?
父亲答:解放全中国,建立新中国。
田村似乎听明白了,他有些崇敬地望着父亲。
父亲这时又问:儿子,你长大了理想是干什么呢?
田村不假思索地回答:当解放军,成为一个英雄。
田辽沈就哈哈大笑了,他拍着田村的头冲杨佩佩说:行,像我的儿子。
杨佩佩在一旁就叹口气:别胡说了,快吃饭吧,都凉了。
田村似乎有问不完的问题,他把这些问题都交给了父亲,因为父亲是打过仗的人,还身经百战,父亲是他心目中的偶像。两个人就躺在田村的小床上,从古至今例数中国的民族英雄,从岳飞、文天祥到黄继光,他们说得热烈又兴奋。有时说得太晚了,杨佩佩就自己先睡了,田辽沈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看一眼睡着的杨佩佩,低着声音说:你妈睡着了。
爸,那你就睡我这儿吧。
田辽沈就在儿子的小床上躺下了,顺手关了台灯,田村抱着爸爸的肩膀,偎在父亲的肩头上沉沉地睡去了。
杨佩佩去学校开了一次家长会,会后,班主任把杨佩佩单独留下了,老师忧心忡忡地说:你家的田村上课总是走神,不知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杨佩佩吃惊地问:他经常这样吗?
老师点点头道:我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不说,他说他爸爸知道。
杨佩佩就冲班主任说:老师,我已经明白了。
晚上,田辽沈下班回来,被杨佩佩拉进卧室,俩人关着门吵了一架。
杨佩佩正色道:田村在学校不好好上课,总是走神,你知道不知道?
田辽沈就一脸糊涂地道:他走神?走什么神?
杨佩佩生气地喊:还不是你那些鬼话,看把孩子给骗的。
田辽沈就很不服气:我什么鬼话?我给他讲的都是有用的,那是爱国主义教育,懂不懂啊?
孩子都让你弄得走火人魔了,现在是让他学习,长知识。
田辽沈皱起了眉头:你就知道知识,我一天学也没上,不也当了副参谋长,照样指挥着千军万马。
打仗能当饭吃呀?现在是和平年代,要学知识,没有知识怎么能建设国家?杨佩佩据理力争。
田辽沈对杨佩佩的论调不敢苟同,他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们这些小知识分子,就是能上纲上线。和平是暂时的,你知道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大仗、恶仗等着咱们去打,到时候咱们老了,上不了战场了,就得靠咱们的后代去冲锋陷阵,告诉孩子什么是英雄,什么是狗熊,这有什么不好?杨佩佩同志,你说说。
杨佩佩觉得这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她跺着脚喊:田辽沈,你不要和我胡搅蛮缠,孩子这样下去就毁在你手里了。
田辽沈不解地摊着手:儿子好好的,他怎么就毁了呢?真是不可思议。
杨佩佩不再理会田辽沈了,坐在那里抹开了眼泪。
田辽沈一脸无辜地走出来,看见田村正在看一本连环画,伸手把连环画拿走,一本正经地说:儿子,咱先不看这个。来,让爸爸考考你,你的文化学的咋样了?
说完拿出课本,放在自己面前颠三倒四地摆弄一气,指着课本上的字说:儿子,这个字念什么?
田村不看字,冲父亲说:爸,把你的枪给我玩儿一会儿吧,我都好久没摸枪了。
田辽沈跟儿子讨价还价道:告诉爸这个字怎么念,爸就给你枪。
田村看一眼字,不耐烦地回答:国家的国。我说对了,你快给我枪吧。
田辽沈就回到里屋,从墙上摘下枪,退出子弹,把枪给了田村。
田村熟练地拉开枪栓,看了看:一粒子弹都没有,是支空枪,真没意思。
爸,我不小了,都八岁了。你不是说八岁都可以参加儿童团了吗?
田辽沈就说:以后,以后爸一定给你子弹,带你去靶场打枪,那才过瘾。
这时电话响了,田辽沈去客厅接电话。田村放下枪,去了另一个房间。杨佩佩背着身子在灯下看《部队野战护理手册》,手里还不停地记着什么。田村轻手轻脚地绕过母亲,拉开抽屉,看到了父亲刚从枪里卸下的子弹。那些子弹明晃晃地摆在那里,田村看一眼母亲,杨佩佩很专注,似乎没有把精力放在他的身上。他伸出手,拿起一粒子弹抓在手里,悄悄地从母亲身边溜过去,杨佩佩回过头来:田村,你过来。
田村低下头,站在那儿不动。
杨佩佩叹了口气,说:你就听你爸的,天天不是打就是杀的,你现在是小学生,不是解放军懂不懂?你快写作业去,一会儿我检查。
行,一会儿我就把作业本给你送来。说完就溜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田辽沈的电话还在讲着,似乎是部队的请示工作的电话,田辽沈很恼火的样子,批评部队不安心搞训练,去支左的问题。
田村因为激动,手有些发抖,他就那么抖着手,把那粒金黄色的子弹压进了枪膛。他似乎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举起枪,这里瞄瞄,那里看看,嘴里还发出“砰砰”的声音,还在床上不停地翻滚着身体,做出种种射击的样子。
最后,他看到了头上亮着的灯泡,他用枪瞄着灯泡,神情专注,忽然他的手指就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后,亮着的灯泡碎了,屋子里顿时漆黑一团。杨佩佩在屋子里惊叫一声,就奔了过去。田辽沈也跑了过来,见床上地上都是灯泡的碎片,田村怔怔地呆在那儿,马上他又兴奋地叫起来:我打中了,我打中了。
杨佩佩忍不住了,大叫一声扑过去,夺过田村手里的枪,挥手打了田村两下,然后冲田辽沈吼:以后你要是再把枪拿回家,我就给你扔出去。
说完,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田村害怕了,他愣在那里,看看这个,望望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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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初
11.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刘栋上二年级了,每天中午王桂香都要给三个孩子带些吃的。家里没有什么可带的,每人一个玉米饼子,哥哥刘树已经是十七岁的小伙子了,上高二;姐姐刘草十三岁,也上初中了。每天早晨,王桂香都要为三个孩子烙三个玉米饼子,刘树带的大一些,姐姐的不大也不小,刘栋的最小,三块饼子放在孩子的书包里,这就是三个孩子的午饭了。
刚开始的时候,刘栋每天中午下课后,都在班里吃午饭,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纸包,拿出玉米饼子狼吞虎咽地啃着吃,后来他发现,同学带的饭都是用饭盒装的,有饭还有菜,饭盒盖一掀起来香喷喷的。那香味让他闻了流口水,他就闻着饭盒里的香味啃玉米饼子。噎住了,他就用教室水桶里的水,咕咕地喝上几口,把嘴里又干又硬的玉米饼子冲下去。
他每天都吃玉米饼子,因为家里没有更好的吃食,他只能吃这种饼子。后来同学们发现了,就冲刘栋说:刘栋你怎么老吃这个呀,就不能换换样儿。
刘栋不说话,低着头艰难地啃着饼子,时间长了,同学们就给刘栋起了个外号“刘饼子”。那是一天的中午,一下课大家就吃起饭来。刘栋又拿出纸包着的玉米饼子,正准备吃,有个同学就说:刘栋你每天都吃饼子,以后就叫你刘饼子得了。
刘栋听了,放下手里的饼子,走过去冲那个同学喊: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同学就更起劲儿地说:刘饼子,我叫你刘饼子咋的了。你爸刘二嘎是刘饼子,你哥你姐都是刘饼子。
刘栋就一头向那个同学撞去,不仅撞翻了那个同学,还撞翻了同学的饭盒,米饭和菜洒了一地,两个人就扭打在一起。不知是哪个同学叫来了老师,直到老师出现,俩人才住了手。
打架的结果是,招来了老师对他们的处罚——别人上课的时候,他们被关到了教室的门外。门口这边站一个,那边站一个,两个人都梗着脖子,谁也不看谁。
刘栋回到家自然没敢告诉家里自己受罚的事,第二天上学,母亲照旧给他们带了玉米饼子。中午吃饭的时候,刘栋偷偷地从包里拿出饼子,放在衣服里,走出了教室。校园里有一片小树林,刘栋偷偷地躲到小树林里。他走进小树林,才发现这里不是他一个人,哥哥在,姐姐也在。哥哥和姐姐正在艰难地吃着玉米饼子。
哥哥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怎么也上这儿来吃饭?
他一边从衣服里往外掏饼子,一边说:我不爱在班里吃。
哥哥就说:那以后我们每天都在这里吃饭。
三个孩子都不说话了,吃饼子的样子就有些悲壮。在吃饼子的过程中,三个孩子都心照不宣地一句话也不说。
刘树最先吃完,他拍了拍手:你们两个听着,要好好学习,将来才能有出息,有出息了就不用吃玉米饼子了。
哥哥讲这话时,就像一个哲学家,他讲完话就走了。刘栋望着十七岁哥哥的背影,一瞬间,他觉得哥哥很高大。
刘栋放学回家时,并不是直接回家,他要去田里挖野菜,这是母亲布置给他和姐姐的任务。家里养了两头猪,一头大一头小,猪们每天的吃食,就等他们挖回的野菜。上学时,他们就把挖野菜的筐带出来了,藏在一堆草丛里,放学后就直奔那片草丛,拿出筐,一溜烟似的钻到地里去寻找可挖的野菜。
每天早晨出来,母亲都会说:你们多挖点儿野菜,这两头猪就靠你们了,到时候咱们卖掉一头,过年的时候再杀一头,咱们家就有肉吃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肉了,一想起肉,他们的肚子就“咕咕”地响了起来。于是,他们在吃肉的信念的支撑下,每天都去挖野菜。他和姐姐挖满两筐野菜时,天色已不早了,当他们走到关着的两头猪的猪圈前时,猪们已经等不及了,正迫切地挤在门前,等着他们的野菜。
刘树每天放学后也不闲着,他要到山里打柴,天快黑的时候,才能背回一大捆小山似的柴火。刘树回来的时候,一家人一天的劳作就算结束了。
王桂香做饭,三个孩子坐在院子里,借着天空的最后一抹亮色写作业。吃饭的时候,刘树边吃边翻看一本书,刘栋刚开始不知哥哥看的是什么,还是刘草告诉他,哥哥看的是《三国演义》。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过这本书的名字。
刘树不论看书或者学习都很刻苦,再过一年哥哥就该高中毕业了。哥哥说,他一高中毕业就去参军,当一名光荣的解放军,争取提干,当军官,那样他就可以挣工资了。哥哥现在正朝着这一方向努力着。
哥哥努力把自己的身体锻炼好,他怕身体不好,体检过不了关。哥哥锻炼的方法是,每天跑步上下学,回到家拿上捆柴的绳子和砍柴刀,又向后山跑去。哥哥从不走路,他只跑步,哥哥的脸上总是汗津津的。哥哥每天总是把书看到很晚才熄灯睡觉。
父亲的身体似乎一直不太好,现在又多了个干咳的毛病,他的嗓子里好像有东西堵着,有事没事的都要干咳两声。父亲的脸很黄,也很瘦,因为干咳。他的话也越来越少了,他的话都被干咳代替了。
吃晚饭的时候,是一家人最幸福的时光。因为只有晚上,桌子上才会多出一盘菜,白天一年四季都是吃玉米饼子,喝粥,吃咸菜,晚上的菜里才能见点油水。一家人就很幸福的样子,母亲往往这时就畅想起未来的生活,母亲说:咱们家呀,你们三个正在长身体,一年分的口粮总是不够吃,等你哥哥毕业了,他愿意当兵就让他去,这样家里就少一个争食的了,到那时,粮食就够吃了,咱们三天两头地吃顿高粱、小米饭。
母亲这么说,刘栋就一脸的神往。
母亲还说:等到秋天,把那头大个的猪卖了,每个人给你们扯上几尺布,给你们都做一件新衣服。要是过年呢,那头小猪也该大了,苦熬一年了,把它杀了,卖些肉,猪头、猪下水咱们留着自己吃。
刘栋从那一刻起,就开始盼着秋天,盼着过年,秋天一到,年也就不远了。
母亲这么畅想时,父亲不说什么,他一边吃饭,一边干咳着。
关于父亲的病,母亲也关心过,让他去卫生所看过,卫生所的赤脚医生看不出什么来,开一些甘草片就回来了。父亲吃了,也不见什么好转,父亲后来索性就不去看了。
母亲说:孩子他爸,你老咳老咳的也不是个事儿,到大医院去看看吧?
父亲就说:没啥,就是嗓子眼儿里像有啥东西,咳一咳就没事了。
母亲知道,父亲是舍不得花钱看病,母亲就和父亲商量:要不到秋天猪卖了,你去县里医院检查检查。
父亲勉强地说:再说吧。
父亲的事也就再说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母亲在炕上翻了个身,醒了过来,她看一眼窗外白花花的月亮,又想起了“那个孩子”,她推推父亲:孩子他爸,也不知那孩子咋样了?
父亲从梦中清醒过来:别想了,睡吧。
很快,他们就又都睡去了。生活的操劳,让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想身外的事了。
哥哥刘树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解放军,在那个别无选择的年代里,哥哥把所有的理想都寄托在参军上了。
前村后屯的年轻人参军后,偶尔回家休假探亲什么的,哥哥会走很远的路跟着人家,望着人家那一身绿军装,羡慕得要死。跟着人家走很多路,就是想让人家注意到他,跟他说上几句话,那样他就会不厌其烦地跟人打听部队上的事,哥哥对部队的一切都充满了敬畏和神秘。
刘树有一把火药枪,是用自行车链条做的,很精致,他用这把火药枪换了一件假冒的军上衣。哥哥爱不释手地把假军装穿在身上,人就显得精神了许多。哥哥冲刘栋说:你看哥哥像不像个解放军?
刘栋就从头到脚把哥哥看了看:要是有个帽子和裤子就好了。
哥哥望着远处发狠地说:总有一天会有的。
那一年的五月,也就是再有两个月哥哥就高中毕业了,高中一毕业,哥哥离当兵的日子就不遥远了。可就在那年的五月,父亲刘二嘎出事了。刘二嘎正在和人一起参加田里的劳动,突然就一头栽倒了,父亲晕倒在田里。那时,刘二嘎的脸蜡黄,干咳依旧,他干瘦的身体似乎用一根火柴就能点着了。
刘二嘎这回真的晕倒了,先是让一辆马车拉着去了公社卫生院,医生听了听心肺什么的,说病得很严重,又说不出什么病,就让父亲去县卫生院,最后来到了县卫生院。很快就检查出了结果:父亲得的是肺结核,已经是晚期了。按医生的话说,父亲的肺已经没有一块好地方了,连抢救的价值都没有了。
父亲就被马车拉回来了,父亲从此就躺在了炕上,脸依旧地焦黄,一咳就吐血,只有那眼睛还活泛地动着。他就用目光依次地在三个孩子身上扫来扫去,先扫刘树,又看刘草,然后就定在了刘栋的身上。
他留恋这个世界,也留恋自己的亲人。
父亲就这么苦撑着。七月那一天,正好是刘树高中毕业典礼,刘树他们班从城里请来了个摄像师,给全班合了一张影。父亲自然没有看到那张合影,父亲走的时候是白天,三个孩子都在上学,只有王桂香在他的身边。
父亲的目光停在王桂香的脸上,久久不愿意离开,他似乎想抬起手来,可没有力气,王桂香就把耳朵凑过去,道:孩子他爸,有啥话你就说吧,我听着呢。
刘二嘎断断续续地说:我想那个孩子啊。
一句话让王桂香流泪了,这是刘二嘎临终前最后的一句话,说完就咽气了。王桂香一边流泪,一边望着已经走了的刘二嘎,她的心里难受得憋屈极了。
王桂香流着泪,为刘二嘎准备后事。她自从知道刘二嘎得了肺结核这种病,就没流下一滴眼泪,她不想让丈夫看到自己的眼泪,她要做一个刚强的女人。当她听了丈夫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她受不了了,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2007-5-25 22:37
镜初
刘二嘎去了,天也就塌了一半。
送走刘二嘎后,王桂香就不再流泪了。她把三个孩子召集在一起,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她先把三个孩子挨个看了一遍,然后哑着声音说:你们的爹走了,这个家以后就靠咱娘儿几个了。
最后,她把目光停在刘树的脸上:你是这个家的老大,你今年也十八了,成人了。我知道你想去当兵,妈不拦着你,你去好了。
刘树正在为自己的前途和命运担心,父亲去了,这个家的顶梁柱就塌了,他担心自己无法实现理想了。这些日子,他一方面沉浸在失去父亲的悲痛中,另一方面也悲伤自己夭折的理想。母亲的话,让他吃了颗定心丸儿,他塌下去的腰,又一点点地挺了起来。
很快就进入了十月份,十月份是部队征兵的日子,那些日子里,树上、墙上到处都贴满了“一人当兵全家光荣”的标语,应征青年也蜂拥着去大队报名。
刘树也去了。大队革委会主任老胡,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刘树,他指着刘树说:你不能去。
刘树望着胡主任问:我为啥不能去?我家三代是贫农,政治上没问题。
胡主任就背着手,很严肃地说:你家政治上是没有问题,可你家有困难,你爹死了,家里没有劳力了,你走了,谁养活你家?
我走了,还有我妈呢。
胡主任说:你妈是妇女,那不算数,招兵只能招那些家里没有负担的,你不合格,这名你不能报。
刘树那天没有报上名,回到家就哭。王桂香问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领你去。
第二天,王桂香带着刘树出现在大队胡主任面前。
她说:老胡,我家刘树想报名当兵。
胡主任说:不行,你家刘树不符合条件。
王桂香说:胡主任你放心,刘树要是能当兵,家里有天大的困难也不找公家。
胡主任道:说是那么说,刘树要是当兵走了,你们家就是军属,军属有困难,大队能不管吗?所以刘树不能去。
说到这儿,用手一指那些排队报名的青年说:这么多人报名,也不差你家刘树一个,就是报名了,他也不一定能去,咱们大队今年只招两个人。
王桂香就愣在那里,刘树也傻了。
王桂香忽然身子一弯,一下跪在胡主任面前,低声道:求你了,胡主任,我家刘树就是想当兵。
胡主任无奈地说:那你报吧,我说过报了也没用。
报上名的刘树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这点希望两天后就破灭了。第一项目测,是个接兵的军官,他从应征青年的队头看到队尾,走到刘树面前时,问了一句:你叫刘树吧?
刘树点点头,那个军官就把他从队伍里拉了出来。刘树眼前的天就黑了。
那些日子,刘树不知是怎么过来的,他每天下地劳动,一言不发,不知什么时候,穿在身上的那件假军装不见了,从那以后,他拒绝再穿草绿色的衣服。他回到家也是一言不发,翻着那本《三国演义》,不知他是真看进去了,还是做样子给人看。
又过了一阵,大队参军的那两个青年定下来了,他们胸戴大红花,被敲锣打鼓很隆重地送走了。
刘树趴在炕上,刚开始是压抑着哭,后来就号啕大哭起来。王桂香站在一旁,看着刘树,她也在那里抹着眼泪。
刘栋不知道这一切,他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的热闹。他被身穿军装、胸戴红花的那两个青年吸引了。
最后他小脸通红地跑回来,他一进门就喊:妈,长大了我也要当兵去。
很快,他就被眼前景象惊怔了,哥哥和母亲都在哭。他立在那里,咬着嘴唇,望一眼母亲,再看一眼哥哥,半晌才道:妈,以后我不当兵了。
母亲突然就哭出了声:咱家没那个命啊。
后来,哥哥就学会了吹笛子,笛子吹得让人听了想哭。他每天干完活,就坐在自家门前,在黑暗里吹,一吹就是好久。
有天,刘栋轻手轻脚地站在了哥哥身边,嗫嚅道:哥,你别吹了,你一吹我心里就难受。
刘树把刘栋拉到身前,望着远方说:哥这辈子当不成兵了,你大了,一定要去。这个家有哥,他们就没理由不让你去。
哥说这话时满眼的泪花,他冲哥哥认真地点了点头。
2007-5-25 22:37
镜初
12.田村阳光灿烂的日子
上小学三年级的田村,已经是军部大院这群孩子的头儿了。他的言行,在这群差不多大的孩子中很有号召力。
自从上次,用一粒子弹把家里的灯泡击得粉碎,杨佩佩和田辽沈大吵了一架。杨佩佩怪田辽沈太娇惯孩子了,田辽沈觉得杨佩佩这是小题大做,孩子嘛,淘气、愣点儿没关系,男孩子淘气,长大了才是条好汉,娘们儿似的软了吧唧的,长大了也不会有啥大出息。
说是这么说,田辽沈从那以后再也不敢把枪往家带了,他也怕孩子玩儿枪惹出事来,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打碎个灯泡倒没什么,他怕万一伤着人.后果就严重了。
没枪的日子对田村来说就很乏味,于是他就在外面折腾,玩儿的内容是抓特务。他把孩子分成两拨儿,多一些的是好人,少的那一拨儿是特务,特务跑,好人抓,一时间弄得军部大院鸡飞狗跳,很不安生。这种抓特务的游戏玩儿的时间长了,就乏味了,田村又变换了一个玩儿法,改玩儿战争的游戏。一半人扮日本鬼子,另一半人演八路军,有了阶级之分,也就有了仇恨。孩子们又很容易入戏,两拨人纠缠在一起就有了立场的问题,样子都是你死我活的。这种游戏大都是在晚上放学以后玩儿,天暗,本来就看不清,开始还能分出这拨儿那拨儿的,打在一起时就分不清彼此了,更多的时候,自己这一拨儿人就相互厮打起来,你撕我拽的就有人吃了亏,一吃亏就想起了操家伙,木棍、砖块满世界飞。这样一来,就有人受伤了,这个把那个的头开了瓢,那个又是把这个的手咬了。一场战斗下来总有挂彩的,你哭我喊的,乱成了一锅粥。
那一阵子,经常有家长牵着孩子的手找上门来。杨佩佩就急火火地领着受伤的孩子去军部的门诊部,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好话都说尽了。
一遇到这种事,田村就知道自己闯祸了,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不敢出来,任杨佩佩怎么叫门也不开,气得杨佩佩疯了似的在屋里转。田辽沈就在一旁静观事态的发展,他息事宁人地说:护士长同志,你消消气,等会儿我收拾他。
杨佩佩这回找到了出气筒,把火都撒到了田辽沈的身上。她冲他嚷:这孩子都是你教育的结果,怎么样,出事了,你倒像个没事人似的,这样下去,这孩子早晚得出大事,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田辽沈不可思议地说:一个孩子能出啥大事?
杨佩佩赌气地说:孩子孩子,你就老拿孩子说事。
田辽沈见杨佩佩气消了一些,就走到田村的小屋门口,敲敲门说:儿子,快开门,我是爸爸。
不一会儿,门就开了。田辽沈走进去,又回身把门带上。田村知道自己惹事了,低着头坐在床沿上,田辽沈扯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儿子,把头抬起来,没啥大不了的,爸爸小时候也像你这么淘,爸还偷过地主家的鸡呢。
田村抬起头问:爸,地主家的鸡香吗?
田辽沈就笑一笑,叹口气后,严肃地道:儿子,记住以后游戏可以,但不要伤人,伤人就不好了。
田村低下头说:爸我记住了,那不是我伤的,都打乱套了,也不知是谁打的,可他们都找我。
田辽沈认真地问下去:那他们为什么要找你啊?
田村想了想,挠挠头回答:我是他们的头儿呗。
田辽沈拉过田村的手,爱抚地拍了拍:看来,我儿子很有组织才能,说不定以后能当个将军呢。
晚上,躺在床上的杨佩佩给了田辽沈一个后背,田辽沈就叹着气说:放心吧,孩子我都批评过了,以后不会再犯大错误了。
杨佩佩气哼哼道:你那叫批评啊,简直就是纵容。
田辽沈嬉皮笑脸地说:孩子嘛,还能咋的?
杨佩佩转过身,低声道:他要是我亲生的,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田辽沈打着岔:啥亲生不亲生的,都一样。
这事过去没多久,田村还是闯了个大祸。
军部大院在备战备荒中挖了许多地道,地道几乎是家连家,户连户,地道口有的在床底下,有的在地下室里,整个军部的地道很复杂,纵横交错。
田村领着一群孩子,无意中发现了自己家的地道口,就钻了进去,竟是别有洞天,于是钻地道就成了这群孩子的一大乐趣。
平时的地道并没有照明设备,电闸拉了,地道里是黑的,但通风设备还都开着。这也难不住田村他们。有的在家里拿来手电筒,有的偷来柴油,点上了火把,他们在地道里钻来钻去,不时会有新的发现。他们有时从这家下去,又从那家出来。有一次,他们竟然摸到了军长的家里,军长家的地道口在床底下,那天的军长正在午休,鼾声响得惊天动地。田村爬到床头,掀起床单,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军长家墙上的那支枪。枪是六二式的,比父亲那把五四式的要精致很多。自从父亲不再把枪拿回家,他的生活就少了什么似的,这会儿看到枪,馋得手心都是痒痒的。第一次他没敢轻举妄动,又悄悄地溜回去了,但军长家的地道口他是牢牢地记住了。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偷走军长这支枪。
偷枪的那天是个晚上,他从自家的地道口钻进去,自家的地道口在客厅的沙发底下。当然做这一切时,都是等父母熟睡以后进行的。他钻进了地道,又凭着记忆,摸到了军长家的地道口。从军长家的床下爬出来时,军长早就睡着了,照例是鼾声如雷。借着月光,他看见了墙上那支枪仍挂在那里,他脱了鞋子,轻手轻脚地摸过去,很熟练地把枪握在手里,枪套他没拿,只是把那支小巧的六二式手枪攥在了手中,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
那个夜晚,是田村最快乐的一晚。他独自在地道里,把枪拆开又装上,装上又拆开,折腾了好几遍。他发现枪里还有六发黄亮亮的子弹。他把子弹上膛,顺着手电光线这里瞄一下,那里瞄一下,突然,他发现了一只奔跑的老鼠,他喊了一声:打死你。
枪就响了。老鼠没打着,一下就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枪藏起来,又做了个记号,才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心里还想着明天再去玩儿枪的事。第二天一早,他就上学去了,发生在军部大院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军长早晨起床后,才发现自己的枪丢了,这还了得,有人竟然胆敢在军长家偷枪。军长马上通知了保卫处,整个军部大院都戒严了。翻来找去的,也没有找到那支枪,一天的时间里,整个大院都是戒备森严。
晚上回家的时候,田村发现情况不对了。吃晚饭时,田辽沈板着脸,没有一点儿笑模样。
田村小心翼翼地问:爸,咋了?我刚才回来,看见门口站了双岗,还查我们的书包呢。
田辽沈沉着脸,没有回答。
杨佩佩说:你的枪是不是还放在办公室里?
田辽沈说:军长的枪丢了,我们的枪都交到军械库去了。
杨佩佩松了口气:那就好,你的枪要是丢了,还不把你副参谋长给撸了。
撸了职务还是小事,怕就怕枪到了坏人手里,闹出大事。
田村明白了,知道自己闯祸了,小心地问:要是偷枪的人给抓住,该定个啥罪?
田辽沈说:啥罪?那是反革命,要杀头的。
田村吃不下饭了,他说肚子疼,就回到了自己的屋里。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耳边一遍遍响着父亲的话,他真的害怕了。他一直等到夜深人静,父母都睡着后,又钻进地道,他要把枪偷偷给军长送回去,他以为这样就会没事了。
如果不被军长发现,也就真的没事了,结果却是被军长给抓住了。军长把枪丢了,再找不到的话就要上报军区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他哪有心思睡觉,就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折腾。
还枪心切的田村并没有发现异常,他刚从床底下爬出来,准备把枪插到墙上的空枪套里,军长就发现了他,军长大喊一声:抓坏人——就一个恶虎扑食,把他给扑倒了。
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田辽沈气坏了,做梦也没有想到,偷枪的人竟然是田村。他把田村绑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上,抡起皮带一阵猛抽,边抽边气呼呼地问:还敢不敢了?
田村早就吓得语无伦次了,他哭喊着:爸,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后来,还是军长来解了围,他挥挥手说:算了算了,孩子又不是敌人。反正枪找到了,也没出啥大事。
田辽沈这才住了手,这是他第一次打田村,也是最后一次。在田村的记忆里,他至死都不会忘记那一次的挨打。
那一次,田辽沈在军党委会上做了深刻的检讨。
2007-5-25 22:38
镜初
13.刘栋参军
刘栋高中毕业那一年已经十八岁了,姐姐刘草二十二岁,哥哥刘树也二十六岁了。
刘树参军的梦破灭后,只能安心务农了,从那时起,哥哥就变得很忧伤,每天总在自家门前的土坡上吹着笛子,压抑的笛声在黄昏时分弥漫着。
刘草回家务农也有几年了,农民的孩子没什么出路,高中毕业后只能是在家务农。姐姐高中毕业后,参加了县医院赤脚医生的培训,培训完了,并没有工作可干。大队的卫生室,赤脚医生的名额也已经满了。能干上赤脚医生的人,都是和大队革委会胡主任沾亲带故的。刘草攀不上这样的关系,只能回家务农。但姐姐对医生这一行是热爱的,她有事没事地都要去山上采些草药,放在自家院子里晾晒,然后就这个尝尝,那个闻闻。她在精心地守护着这些草药,仿佛守护着自己的理想。
刘栋毕业了,他没事可做,只能和哥哥、姐姐一样去田野劳动。那天,他找着一把锄头准备去劳动时,却被刘树一把拉住了:弟弟,你不能干这个,你要去当兵。
刘栋很没信心地说:万一我要去不了呢?
刘树就铁着脸说:你一定要去。
哥哥说完这话,转过身默默地走了。父亲去世后,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哥哥说了算。
晚上,母亲王桂香回家时,刘栋把哥哥的话学说了一遍。此时,刘树又蹲在外面吹笛子,他吹的是《社员都是向阳花》,一首挺欢快的曲子,却被他吹得如泣如诉。
王桂香望着刘栋:听你哥的,他让你当兵,你就去当兵吧。
刘栋说:我真的能当上兵?
王桂香点点头:听你哥的。
一转眼,征兵的日子又到了,村子里的墙上、树上,又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标语。标语十几年不变,还是“一人当兵全家光荣”之类的话。
那天,刘树从外面回来,手里提了两瓶酒,还有两盒糕点。他把那些东西放在屋里,冲王桂香说:妈,晚上你领着弟弟去找胡主任。
哥哥要当兵那会儿是胡主任管,现在仍是胡主任管着,此时的胡主任已经五十多岁了。
王桂香看了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一眼刘栋,就冲刘树点点头:老大,妈听你的。
那天晚上吃过饭,王桂香就领着刘栋去了胡主任家。胡主任家很气派,宽敞明亮,院子很大。胡主任的儿子胡小胡正在院子里骑自行车,他把自行车骑得跟玩儿杂技一样,一边骑,一边吹着口哨。胡小胡和刘草是同学,已经毕业好几年了,他一天农活也没干,整天就骑着自行车,叼着烟卷满世界闲转。在这个村子里,大人们不正眼看他,孩子也不理他,大家都说他是个“二流子”。
胡小胡见王桂香领着刘栋来了,从自行车上跳下来道:咋的刘栋,你也想去当兵?
王桂香就说:小胡哇,你爸在家吗?
胡小胡大咧咧地说:在呢,你进去吧。
王桂香提着东西进屋了,刘栋没进去,他留在院子里和胡小胡说话。
胡小胡说:刘栋,你想去当兵啊?
刘栋点点头。
胡小胡不屑地撇着嘴:当兵有啥意思,我要想去早就走了。当兵又提不了干,过两年还不得回来。前村的赵小四,当了五年兵回来了,现在连个对象都找不到。
刘栋轻轻地说:我想去试试。
胡小胡用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说:听我的话,在村里等着招工吧,当个工人不比当兵强。
刘栋看一眼胡小胡,叹口气道:我不能和你比呀。
王桂香进屋的时候,胡主任正坐在桌前,“吧嗒”一口菜,“滋溜”一口酒地吃喝着。他醉眼蒙咙地看一眼王桂香,又看一眼她手里提着的东西,脸色好看了一些,然后拖着腔说:你来了——王桂香把东西放在桌旁,望着胡主任说:主任,今年我家那小子想去当兵。
胡主任耷拉着眉眼:当兵好哇,今年想当兵的人可很多,他能不能走成,我可不好说。
王桂香脸上堆着笑,道:这不请主任来帮忙了吗?
胡主任又喝了口酒说:请我帮忙的人很多,你说我帮谁不帮谁啊?
胡主任嘬着牙花子,王桂香就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胡主任,孩子他爸走得早,这些年了,三个孩子都挺不容易的,你就帮孩子一次吧。
胡主任就说了:能帮上的,我一定帮。
院子里,胡小胡掏出烟来递给刘栋,刘栋摇摇头说:我不会。
胡小胡就自己点上了,他的样子很熟练。
胡小胡吐出了一连串的烟圈后,问刘栋:你姐干啥呢?
刘栋眼睛看着别处,嘴里回答:下地挣工分呗。
你姐可真傲,我们是同学,现在我和她说话,她都不理我。
我姐她就那样。
胡小胡凑近刘栋:听说你姐谈对象了?
刘栋摇摇头:她的事我不知道。
我可听说了,就是后村的大宝,拖拉机手,我们上一班的。
刘栋脸都红了,着急地说:我真的不知道她的事儿。
屋里,胡主任和王桂香说着话。
王桂香还在低声下气地求着胡主任说:胡主任,我带着三个没爹的孩子,挺难的。你就帮刘栋这一次,这辈子他也不会忘了你。
听了王桂香的话,胡主任又“滋溜”喝了几口酒,说道:都难啊,你难我也难。你看看这个家,小胡他妈死了好几年了,我家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我这是又当爹又当妈,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哇。
王桂香认真地说:那就快给小胡娶个媳妇呗,有了儿媳妇,也就有人做饭了。
见王桂香这么说,胡主任又是一声长叹:他看上的,人家看不上他;人家看上他了,他又看不上人家。你说这让我咋整?
王桂香也只能陪着胡主任一起叹气。
刘栋和母亲回来时,刘树坐在院子里一边吹笛子,一边等他们回来。刘树见母亲似乎不高兴,就跟到屋里,小心地问:东西送去了?
母亲说:胡主任说,今年有好多孩子想去当兵,他不敢打包票,咱们家的刘栋能不能走成。
刘树气哼哼地说:走成走不成,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刘栋在一旁很没有信心地说:妈,哥,要不我还是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吧。
不行,今年你一定要走。哥说啥也得把你送走,咱们家以后出人头地就全指望你了,你这时候不能打退堂鼓。刘树拍着刘栋的肩头,坚定地说。
刘栋很没底气地回了哥哥一句:我能不能走,又不是你说了算?
刘树咬着牙帮骨,斩钉截铁地说:剩下的事你就别管了,我自有办法。
刘树是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走进胡主任家的。在来时的路上,他看见树上的一幅标语被风吹起来了。他上去把那幅“一人当兵全家光荣”的标语用唾沫粘牢,又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往前走去。
胡主任已经吃过饭了,正准备睡一会儿。他看见刘树走进来,就风言风语地说:哟,高中生来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吧。你咋有空来看我了呢?
刘树自从高中毕业后,人们就喊他高中生了。刘树平时很孤傲,没事就坐那儿看书,吹笛子,多一句话也不愿意说。二十六岁了还没结婚,给他介绍对象的人很多,可他就没点上个头,母亲王桂香也很着急,他却只有一句话:弟弟当兵走了,我再考虑自己的事。此时,刘树是怀着孤注一掷的心情来找胡主任的。
他站在胡主任面前:胡主任,我弟弟要去当兵。
胡主任咧咧嘴:这我知道,你妈来过了。
刘树又说:你要是今年把我弟弟送走,我今年的工分都给你。
胡主任笑了:高中生,说啥呢?我是啥,是大队主任,我咋能要你的工分。
刘树一脸认真地问:那你要啥?
胡主任慢条斯理地说:我啥也不要,他能不能去当兵,我不拦着,他能走,是他的运气。
刘树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胡主任的脸,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突然,他给胡主任跪下了,眼泪也流了出来,他哽着声音说:主任,只有你能帮我弟弟了,你就帮他一次吧。你的恩情,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胡主任挥挥手说:那啥,你别这样,是你自己要跪的,我可没让你跪啊。你走吧,你弟弟的事我知道了,到时会考虑的,我要睡觉了。
刘树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跪得高山流水。
胡主任是一天傍晚的时候出现的,他背着手,样子很悠闲,似乎是散步时不经意间走到刘树家的。刘树正蹲在门前吹笛子,见到胡主任,他怔了一下,站起身来说:主任啊,到屋里坐吧。
胡主任前后左右地打量着刘树家的小院,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不错嘛。
刘草正蹲在院子里翻晒那些草药,见胡主任进来,她头都没抬一下。胡主任走过来,蹲在刘草身边,抓起一把草药放到鼻子下,闻了闻道:你采的药不错,比大队卫生所那些赤脚医生采的强多了。那啥,有机会去卫生所工作吧。我敢说,你一准比那两个二竿子赤脚医生强。
王桂香见胡主任来了,忙迎出来:主任来了,快屋里坐。
胡主任冲刘草笑笑,拍拍手里的药渣,就往屋里走,刘树也跟着进了屋。刘栋正在屋里看书,见胡主任进来忙站起来,胡主任就用手拍拍刘栋:这孩子一晃就长成大小伙子了,一看就是块当兵的料。
王桂香又是倒茶,又是递水地把胡主任安顿下来,胡主任这里看看,那里瞅瞅,喝了口水道:那啥,今天我来呢,就有啥说啥了。刘栋不是想当兵吗,我寻思了,也不是啥大事,但是得这么地,我那孩子胡小胡啊你们都知道,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他没一个看上的,他就看上你家刘草了。如果那啥,刘栋当兵,还有草儿去大队当赤脚医生的事,就包给我了。王桂香和刘树刚开始还把笑挂在脸上,听到后面的话,他们的脸上已经没有笑意了。
胡主任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要不你们寻思寻思,到时给我个话儿。你们那是为了孩子,我这也是为了孩子,这个家长啊,不好当。
说完就要走。
刘树上前一步,拉住了胡主任:主任,我们答应你。
胡主任摆摆手:不忙,你们商量商量,我走了。
胡主任走了。
一家人都怔在那里,母亲叹了一声长气,忧戚地道:能行吗,草儿能愿意吗?
刘树绷着腮帮骨道:她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王桂香坐在那里抹着眼泪,刘栋过来拉了拉哥的衣袖:哥,这兵我不当了,姐是不会愿意的,她最看不起胡小胡了,再说她正和后村的大宝好着呢。
刘树拉开刘栋的手,发狠地说:这里没你的事儿,你就等着去当兵吧。
刘树说完向外走去,他把刘草喊到房间里,又关上了门。
进了屋的刘草奇怪地问:哥你这是干吗呀,神神秘秘的。
这时的刘树一脸地凝重,他盯着妹妹说:刘草,你是不是我妹妹?
听刘树这么说,刘草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哥,你怎么了,你说这个干什么?
刘树点点头:咱爸去世早,咱们长这么大,也没为这个家贡献些什么……
不等刘树说完,刘草就打断哥哥的话说:哥你说吧,要贡献什么,是不是刘栋当兵的事儿。
刘树不直接回答,而是问刘草:你是不是和后村的大宝好上了?
刘草脸红红地点点头。
刘树继续说:为了咱这个家,你能不能和大宝断了,嫁给别人。
刘草吃惊地问道:让我嫁给谁啊?
胡小胡。
刘草“呸”了一口说:他,那个二流子。
看到妹妹的表情,刘树低了声音道:我知道你肯定不同意,但是为了刘栋,为了这个家,你得同意。刘栋当兵不是为他一个人,是为了这个家。
刘草听到这里,眼泪就流出来了,面对哥哥,面对这个家,她的心都要碎了。另一个屋里的刘栋也在哀求着母亲,他冲母亲说:妈,你就跟哥说,我的事不用他管。
母亲叹口气,说:自从你爸不在了,这个家就你哥哥说了算,他说啥就是啥,你听你哥的吧。
刘栋急得脸都红了,他气愤地说:这不是交换吗?我宁可不当兵,也不能让我姐去做这个交换,这成啥了。
母亲劝道:你哥这是盼着咱家能出息个人,你哥都二十六了,一直不结婚,连亲也不订,就是为了等着你毕业这一天呢。
听到母亲这么说,刘栋已是泪流满面了。
刘树还在做刘草的思想工作:这么多年,我早就下了决心,为了你和弟弟能有个出息,就是让我死我都干。胡主任说了,只要你答应这门亲事,他不仅能让刘栋当兵,还把你弄到大队卫生所去当医生。
刘草趴在身旁的柜子上痛哭失声,刘树背着手,在屋里一趟一趟地转悠。终于,他停下脚步,又说道:妈给胡主任送过礼,我也给他下过跪,人家不领这个情,有啥办法。今天他主动提出来让你给他当儿媳,这明摆着就是和咱作交换。
刘树说到这儿,停了停,看了眼刘草又说道:爸死了这么多年了,我这当哥的没为家里做什么,更没为你做什么,以后你要哥做什么,我还是那句话,就是让我死我也同意。
这时的刘草已经不哭了,她红着眼睛问:哥,就没别的办法了?
刘树摇摇头。
刘草哽着声音道:哥,我同意。
刘树听了这话,郁积已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抱着刘草说:好妹妹,哥这辈子也忘不了你。就是你让哥死,我也绝不皱下眉头。
这是刘树发自内心的话,果然,在不久的将来,哥哥为自己的话付出了代价。
刘栋顺利地报上了名。他去检查身体那天,刘草和胡小胡举行了订婚仪式。由胡主任召集双方的亲朋好友,在胡主任家里吃喝了一顿。
那天哥哥刘树喝多了,他端着酒碗逢人就敬,别人敬他他也喝。回到家里他就大吐不止,母亲和妹妹照顾着他,他在大吐的间隙里,冲妹妹说:草儿,让你受委屈了,哥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刘草一边流着泪,一边说:哥,我愿意,我高兴。
母亲王桂香躲在一旁也抹着眼泪。
刘栋的体检很顺利,接下来就是部队接兵的首长对体检合格的青年家里进行走访、政审。接兵的领导来刘栋家走访时,胡主任亲自陪着,热情得很,他一边冲接兵的领导介绍情况,一边拍着胸脯说:刘栋这孩子没问题,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咱们大队要是有一个名额那也是刘栋的,我就看着这小伙子有出息。
一切都进行完了,就等着录取通知书了。胡主任已经和刘树商量好,刘栋拿到部队入伍通知书去部队那天,就是刘草和胡小胡举行婚礼之日。
刘栋穿上军装离开村子那天,天上飘着小雪,他是坐着大队派出的拖拉机去公社报到的。拖拉机开走时,村子里响起了鞭炮和锣鼓、唢呐声。刘栋知道,姐姐这会儿正和胡小胡举行婚礼。
刘栋走的那天早晨,哥哥看着他的一身新军装,这里捏捏,那里看看,含着眼泪说:弟弟,这回你行了,你终于当上兵了。接着又正色道:记着,这不是你一个人当兵,你还代表着哥哥。哥没有别的要求,就是希望你有出息,否则就别回来见我。
此时的刘栋坐在拖拉机上,迎着飘落的雪花,想起哥哥的话,他的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
2007-5-25 22:38
镜初
14.田 村
高中毕业的田村已经是军部大院里的人物了。他的标准装扮是喇叭裤,绿军装,蛤蟆镜,头发留得很长,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看人也是仰着脸看人,桀骜不驯的样子。更多的时候,他手里提着两个喇叭的录音机,和他的那帮同学一起钻到公园的树林里跳“迪斯科”,那种撞屁股、扭腰的舞。
田村现在敢和父亲田辽沈副军长叫板了,田辽沈现在是副军长,四十八岁的副军长,不算年轻,也不算太老,他可以指挥千军万马,却无法驯服自己的儿子。
平时的田副军长很忙,到处都在拨乱反正,部队的政治学习少了,正规的训练却多了起来。田副军长是主抓部队训练和管理的副军长,一个军三个师,师下面又有三个团,任务很艰巨,他要不停地下部队布置训练任务,验收训练成果,忙得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影。
杨佩佩现在是军机关门诊部的主任,人们都杨主任、主任地叫着。她现在操心的不是机关的门诊部,而是眼前晃来晃去的田村。现在她和田村说话,杨佩佩一边读儿子的信,一边流眼泪。她收起信时,想给田辽沈打个电话,已经告诉总机接田辽沈了,最后还是把电话放下了。她再去看那封信,信皮上写着“杨佩佩亲收”几个字,她仿佛看到了孩子那张青春年少的脸在冲她微笑,她抚摸着薄薄的信封,仿佛摸到了孩子的脸。
那天,杨佩佩心里很高兴,有事没事地就在嘴里哼着歌儿,做饭的时候也是如此。
田辽沈回来后,她把信放在他的面前说:儿子来信了。
孩子咋样?
杨佩佩得意地昂着头,说:你自己看呗。
田辽沈一目十行地把信看了,并没有显得很激动,他平静地把信放回到信封里。
杨佩佩盯着他的脸,道:你就一点儿也不激动?
田辽沈道:这有啥可激动的,不就是一封报平安的信嘛。
杨佩佩急了:我现在才知道,儿子是和妈心连心,他这第一封信可是寄给我的,这说明什么,在他的心目中,还是我这个当妈的重要。
田辽沈不想和她争辩,挥挥手道:和你亲,行了吧。
那几天,杨佩佩的情绪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晚上田辽沈都睡着了,她还在灯下给儿子写回信,一连开了几个头,都觉得不满意,她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最后咬着牙,忍着泪,终于把信写下去:亲爱的儿子:来信妈收到了。你离开家的那一刻,妈妈才突然发现,妈妈是那么的爱你。你是妈妈生命中的一部分,妈妈不能没有你……
杨佩佩的信写到这里时,已经抹过几次眼泪了,她控制不住自己,一提起亲爱的儿子就要流泪,于是她一边流泪,一边写着:儿子,妈妈想你,白天想夜里还想,就是晚上做梦都在想。人们都说,孩子是妈的心头肉,儿难受,妈心里也跟着难受。你爸也想你,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妈和爸盼望着你,别给咱家抹黑,你爸是副军长,他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给爸妈争脸……
田辽沈也在想念远在十三师的儿子。办公室的墙上挂着全军兵力布防图,闲下来的时候,常走到那张挂图前,望着十三师的位置发呆。他几次踱到办公桌的电话旁,抓起电话,又放下。这次,他终于忍不住了,冲总机说:接十三师。
电话接通了,他的心猛地一抖,以前他经常和十三师通电话,指示这个布置那个的,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一时有些发呆,直到十三师的总机说:首长,您的电话接通了,请问您要哪里?
田辽沈清醒过来,他用力地把电话压了下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田村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当杨佩佩把孩子抱回家的那一刻,他就把他当成了家里的一员。时间是感情的黏合剂,整整十八年,田村每一天的成长,他都看在眼里,如同看着一棵小树,在发芽拔节,这棵小树就长在他的心里,最后终于长大了,冲破他的呵护,经风雨,见世面去了。
田辽沈高兴看到儿子的进步,在他的感情世界里,田村是他的希望和未来。
15.田村和刘栋
十八年后,田村和刘栋终于见面了,他们的见面的地点是十三师的新兵连。
新兵连是临时编制,考虑到新兵刚入伍,大都以地区来划分新兵班,刘栋那个公社,今年招了八个新兵,这八个人就被编制在了一起。新兵班的人数为每个班十一个人,在八个人的基础上,又抽调了几名外地区的新兵补充进来,田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补充到刘栋这个班的。刘栋所在的班为新兵连一排三班。
田村走进三班时,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那身新军装穿在他的身上是那么妥帖和自然,仿佛他已经是个老兵了,很容易就把那身军装给驾驭了。反过来,这些农民子弟,仿佛是军装把他们给驾驭了,穿在身上怎么看都有些别扭。也就是说,这些农民子弟在没有成为一名真正的士兵前,还没有和那身军装完全融合在一起。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兵味。
田村站在刘栋面前,田村差不多要比刘栋高出半个头来,田村白净圆润,刘栋干瘪黑瘦,两个人站在一起,没人能想到他们会是双胞胎兄弟。如果细看,两个人的眉眼轮廓还是有几分相像的,中国有那么多人口,能找到几个相像的人来,也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三班列队的时候,田村是队头,刘栋是队尾,两个人遥相呼应。在田村还没到三班时,刘栋他们就知道,田村要来了,而且是军部里的子弟,父亲当着军首长,高干子弟。田村还没出场时,他在这些农民子弟心里的位置极其复杂,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当田村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只能在心里惊叹了。刘栋打量着田村:这家伙果然比我们高一头,看来这家伙不用努力,就已经站到起跑线的最前面。
高于子弟在农民子弟看来,是让人既羡又恨的那一种,凭什么他是高干,凭什么他要比我们强;而事实的结果是,他们只能承认这种强势,他们在高干子弟面前无能为力,甘拜下风,高干子弟的进步和荣誉那是正常的,不比别人进步和获得更多的荣誉,反而是不正常了。这就是工农子弟们的思维定式。
新兵连没有正式的副班长编制,班长自然由老兵担任,来新兵连当班长的老兵都是在全师里筛选出来的,训练和政治都很优秀。为了配合新兵班的工作,由众新兵推选一名新兵担任副班长,配合班长的工作。在三班的班务会上,关班长就组织大家推荐副班长,许多新兵还不习惯这种民主的气氛,自己想当,又怕别人不推荐;推荐别人,又不是心甘情愿,就低下头,红着脸,心跳如鼓地在那里静候着。
关班长就启发大家说:没关系,如果这个副班长不合格,到时候我们再换,都是为了咱们班的工作嘛。
就在这时,田村站起来,平静地道:报告班长,我觉得我适合当这个副班长。
关班长看一眼大家,说:田村同志自荐当副班长,我不搞一言堂,包括我在内,同意田村同志当副班长的请举手。
关班长率先把手举了起来,众人见班长举手了,也稀稀拉拉地把手举了起来。唯一没有举手的就是刘栋。田村很认真地看了一眼刘栋,表情轻松地笑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
关班长打开班务会的小本,然后冲刘栋说:刘栋同志,请你说说反对田村当副班长的理由。
刘栋的脸先是红了红,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他站起来说:我没有反对田村同志的意思,大家都是新兵,工作能力和水平大家都不了解,我不了解他,所以我就没有举手。
田村又望了一眼刘栋,这一眼是很认真的,刘栋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很快就又躲开了。
关班长合上本子说:好,刘栋说得也有道理,但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从今以后田村就是咱们的副班长了。
关班长带头鼓掌,众人也跟着鼓掌,却不怎么热烈,但这种民主的形式是有了。
不知是不是那次选副班长的缘故,田村和刘栋两个人,总有一种别扭的感觉,他们自然也很少说话,似乎都在有意回避着对方。
田村在队列训练中,领悟能力是最快的,班长的一个新课目下来,只做了几遍,他就能做得很好了。从小在部队大院里长大,对这一切早就不新鲜了,因此,田村对这些课目有一种天生的无师自通。
一个课目在关班长示范几遍后,就把田村从队列里叫出来,让他给新兵们做示范,然后让他领着大伙训练,自己就去别的班参观训练。
田村站在班长的位置上向全班发号施令,在走正步时,田村纠正了一次刘栋的动作,他没有提刘栋的名字,而是说:队尾的那位同志,请把腿抬高一点儿。
刘栋当然听到了,他也知道田村说的是他,但他并没有改变自己的意思,该怎么走还怎么走。
田村叫停,他走到刘栋面前:刘栋同志,你的腿抬得比别人低,我说你,你没听见吗?
刘栋看了一眼田村,不软不硬地问:副班长同志,请问你上过中学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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