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泠先生近作《兰亭雅集》
2008-5-19 23:00 杨志达
北东园笔录

[align=left][font=黑体][size=4]●卷一[/size][/font][/align][align=left][font=黑体][size=3][/size][size=4][/size][/font][/align][align=left][size=3]  ◎阿文勤公

  吾乡伊墨卿太守秉绶在刑部日,以宽恕称。有后进请教者,必举阿文成公故

  事告之。当文成公末贵时,其父阿文勤公克敦方燕居。文成侍立,文勤仰而若有

  思,忽顾文成曰:“朝延一旦用汝为刑官治狱,宜何如?”文成谢未习,公曰:

  “固也,姑言其意。”文成曰:“行法必当其罪,罪一分,与一分法,罪十分,

  与十分法,无使轻重。”公大怒,骂曰:“是子将败我家,是当死”。遽索杖。

  文成惶恐叩头谢曰:“惟大人教戒之,不敢忘。”公曰:“噫,如汝言,天下无

  全人矣。夫罪十分,治之五六已不能堪,而可尽耶?且一分之罪,尚足问耶?”

  其后文成长刑部,屡为诸曹郎述之,太守盖面受其说云。按文成之子那文毅公彦

  成,家大人受知师也。其长刑部日,家大人以军机会审事常到部,每侍淡之。项

  文毅曾以此语相勖,故余亦得转闻其详。庭训、官箴一以贯之,宜其柱石相承,

  簪缨未艾矣。又闻家大人曰:“乾隆年间有冯廉访廷丞者,尝为大理寺承,大理

  为三法司,主平反,自刑部权日重,大理不得举其职。冯在官,于罪名出入数有

  纠驳,多所矜恕,诸司皆怒。适大学士刘文正公总理部务,独心善焉。后冯亦由

  刑部郎氵存擢至江西按察使。入觐,大学士于文襄公问冯以治狱之要,冯日:

  “夫狱者,愈求则愈深,要在适中而止,则情法两尽。”文襄嗟赏其言,告诸曹

  司以为法,此与阿文勤言正可相印,证也。
[/size][/align]

2008-5-20 17:58 杨志达
  ◎方恪敏公

  乾隆五十余年春,巡畿甸,突有村民犯跸,手携兵器。为扈从侍卫所格,讧

  被执。诘之,曰:“直隶人。”纯庙震怒,曰:“朕每年春秋两巡,累及近畿百

  姓,固应怨我。然两次所免钱粮积数十年计之,亦不为少,竟不足以生,其感乎

  是殆有主之者矣。”时总督方恪敏公观承已于卡伦门外接驾,一闻此事,飞骑追

  上,而乘舆已前行。公疾趋伏道旁,大声呼曰:“臣方观承奏明,此人是保定村

  中一疯子也。”上闻,稍回顾,而乘舆已入宫门。甫降舆,即传军机大臣入对。

  上曰:“顷犯跸之人,据方观承奏是一疯子,不知究竟如何?”军机大臣碰头奏

  曰:“方观承久于直隶,据所奏是疯子,自然不错。”上曰:“既系如此,即交

  尔等会同刑部严讯,作疯子办理亦可。”军机大臣碰头谢出,即日在行帐中定案。

  当是时,众情危惧,不知此案将如何株连。乃以恪敏公片语回天,其事骤解,如

  浮云之过太虚。真所渭仁人之言,其利溥哉。后恪敏公之子勤襄公(维甸)亦继

  武为直隶总督,国恩家庆,其原有自来矣。此事蒋砺堂节相为家大人所述,并云

  恪敏在直隶功德甚盛,此其逸事行状,墓志所不载,我辈宜笔之于书也。

  ◎曹宗丞

  曹慕堂宗丞(学口)与纪文达公同充翰林院办事,会有八九英俊与同馆争名

  相轧,同中蜚语为院长所嫉,势且同挂弹章。时文达公亦负时誉,在危疑中,不

  能为申雪,为坐清堂中,与同事相叹惜。宗丞乃奋起拍案曰:“诸公以此事为

  真耶,则数人皆轻薄子耳,去之何足惜?如灼知其枉耶,则所办何事而噤口如寒

  蝉乎?”乃邀同人诣院长前,宗丞婉请曰:“据公所闻,此数人者,褫不蔽辜矣,

  然公此语从何来?倘白简一上,事下刑曹,无证佐不能成狱,愿先示告者姓名,

  并列章中”。院长沉吟久之,事竟中止。后八九人者皆通显,无知此事缘宗丞得

  解者,而宗丞亦终身未尝自言。又其同年陈裕斋侍御,年过四十无子,又有所阻

  格,不能置妾。宗丞倡率鸠资,买一女送其家,后举一子。侍御夫妇相继没,有

  婿谋踞其余赀,百计媒蘖,孤儿孀妇且旦夕不能自存。闻者扼腕莫能为力。宗丞

  又率众同年仗义执词逐婿,于乃得安,今已读书成立矣。宗丞于锡麟由翰林擢侍

  御,孙汝渊亦由庶常改刑部,人皆渭为宗丞隐德之报云。按宗丞墓志铭出朱文正

  公手,神道碑出钱竹汀先生手,此二事皆未及载,盖先叔祖太常公所亲闻于纪文

  达公者。锡龄为太常公乙未同年,汝渊为先伯曼云公乙未同年,述其祖德,亦如

  此也。

2008-5-20 17:58 杨志达
  ◎吴祭酒

  吴谷人先生(锡麟)初通籍时,其家适以七月放盂兰会。事毕,老仆搬携杂

  物进内,有供寒林大士一半桌尚置门外,偷儿乘闲窃负而去。仆出,求桌不得,

  询诸家人,先生默坐厅事侧,应曰:“适见一人负去矣。”仆曰:“何以不呼?”

  先生曰:“其人已负去,呼之奈若人何?”于是举家皆窃笑先生为不了事。先生

  负儒林重望,此其一端小节,已与青坡吾家故物同一风味。其后领成均、享耆寿,

  哲词或登鼎甲,或入枢廷,谓非厚德之报哉?先生与先叔祖太常公为乙未同年,

  家大人以所闻于太常公者为余述之如此。

  ◎昭勇将军

  仪征阮芸台阁老,余先伯曼云公己未座主也。兄之师,弟例亦称师,故家大

  人亦执弟子礼为。道光壬寅,余随侍家大人寓邗上者三阅月,阁老方子告里居,

  时来燕谈,余得从旁窃窥道范。因私询家大人云:“似此福慧具足一代伟人,其

  祖德宗功不知若何致此。”家大人曰:“汝未读吾师《研经室文集》乎?集中载

  吾师之封翁有昭勇将军者,名玉堂,字琢庵,以武进士起家,侍卫内廷,外擢游

  击。乾隆初,以湖北苗疆九溪营游击领九溪、沣州、洞庭、常德四营兵随征湖南

  叛苗,身先士卒,转战皆捷。会总督张广泗檄公进剿南山大箐屯贼,公以正兵佯

  攻于外,而自率奇兵由间道攀藤越岭而入,遂大捷。余党八百户退据南岭,粮尽

  出降,总督虑贼诈,不允,公力辩其诚,以死任之,保全无算。后又进剿横坡,

  搜获男妇数千人,总督欲尽诛之,公再四谏阻不从,不得已,乃请曰:‘壮丁能

  执兵抗拒者,戮之,妇女及男十六岁以下者,必宜宥免。’所活又无算。九溪有

  北山,周数十里,向为兵民所仰给。有明季指挥豪姓子孙,讼为祖传旧地,委官

  勘讯,几为所夺矣。公慨然人省垣,力陈于大府之前曰:‘地即豪姓地,亦前代

  事,今久为数万家葬窆樵牧之利,一旦夺之以归一家,如数万家何?’大府乃省

  悟此非武弁分内事。而公能冒不韪争之,卒得挽回。其利民之事类如此。公身仅

  以游击终,今以孙贵享八座之祀,膺一品之封,门下门生遍于天下,其食报也大

  矣。”家大人曰:“兵,凶器;战,危事。然必化凶为吉,转危为安,方于国事

  有济。若徒以逞杀邀功,于大局毫无裨益,国家焉用有是举,天地焉赖有是人乎?”

  昔人言:“军旅之间,可济者惟仁恕最为有味。”汉飞将军李广以诱杀降羌八百

  余人,坐是不得侯。广后以失道自杀。至其孙陵,且以降虏致族。与昭勇将军事

  二千余年遥遥反对,天道有何不可知哉?

2008-5-20 17:58 杨志达
  ◎姚文僖公

  湖州姚秋农先生(文田)为曼云公己未同年,是年元旦,其同郡某梦至一官

  府,闻喧传曰:“状元榜出矣。”朱门洞开,两绯衣吏擎二黄旗出,旗尾各缀四

  字日:人心易昧,天理难欺。醒后,亦不知为何浯。及胪唱姚为第一,人有以此

  梦告之者,先生思之良久,瞿然日:“此先世高祖某公语也。公提刑皖江时,狱

  有二囚为怨家所诬,陷死罪,公按其事无左验,将出之,怨家献二千金,请必拟

  大辟。公曰:‘人心易昧,天理难欺。得金而枉杀人,天不容也。’屏不受,卒

  出二囚于狱。旗尾所书得无是欤?”呜呼!公庭片语而天听式凭,百年后卒使其

  云礻乃享大科之报,司民命者,亦可以兴矣。后先生历官至大宗伯,谥文僖。

  ◎彭庄二家惜宇

  余以公车抵京,始屡晤彭咏莪(蕴章)。盖咏藉与吉甫伯兄为至交,故与余

  兄弟皆契好。稔知其累世科第,甲于吴中,间询其家门鼎盛之由,咏莪曰:“吾

  苏彭氏与武进庄姓,世皆称为积善之家。雍正丁未科,余曾祖芝庭公讳(启丰)

  与武进庄公名(柱)者同榜。庄母太夫人梦三神人议是科鼎甲,一神曰:‘论先

  世阴德,庄与彭相埒,惟本人惜字一节,庄不及彭。’一神曰:‘果尔,即改彭

  为第一可矣。’及胪唱后,始知庄本拟元,乃芝庭公则以第十卷改为第一。此事

  当时熟在人口,庄因此益专意惜字。后两子俱中鼎甲,长为方耕侍郎(存与),

  乾隆乙酉榜眼,次为本醇学士(培因),甲戌状元,此佘两家惜字之报可据者如

  是。而世人不察,辄谓予家专奉文昌,得拣笔篆之术,遂于科第如探囊取物。余

  家自国初以来虔奉文昌则信有之,笔篆事近渺茫,本非可以为训,未敢为吾子告

  也。”按彭芝庭尚书系雍正丁未会状,而其祖南昀侍讲(定求)实先为康熙丙辰

  会状,祖孙以会状相继者,海内无第二家。而其后嗣科第尚蝉联不断,仅就余所

  稔知者,如修田侍郎(希濂)曾典试吾闽,苇间太守(希郑)与家大人司官礼部,

  远峰编修(蕴辉)与曼云公为己末同年,合咏莪亦成进士,入枢直,擢少京兆,

  其少子又于庚子中北闱副车,知其先世积德之深,食报之远,似尚不仅惜字之一

  端也。

2008-5-20 17:58 杨志达
  ◎潘氏厚德

  苏州巨族,以潘姓为最,有富潘、贵潘两派。然富者不必贵,而贵者乃兼富,

  今芝轩先生家是也。其先世封翁某居乡有盛德,凡扶危济困、矜孤恤寡之事,莫

  不本至诚恻怛以为之。尝于除夜见厅事前有匐伏于黑暗中者,烛之,乃邻家子也。

  忸怩言曰:“某不肖,好赌博,负人累累。今除夜,索逋者甚急,不得已,欲乘

  夜行窃。既被获,乞饶命而已。”翁悯之,曰:“若干得了诸负?”曰:“十金。”

  翁曰:“何不早告我?”命之坐出二十金与之曰:“以半偿负,以半作小经纪,

  但愿汝戒赌,勉为安分良民,我誓不以今夜之事告人也。”其人泣谢去。后十余

  年,翁入山相一坟地,未知为何氏产。就村店沽饮,店主拜于前,乃即前除夜所

  见之邻家子也。盖其人得金后,感翁之德,来此为旗亭业,颇获利,娶妻生子矣。

  见翁大喜,款留下榻。翁亦喜,因询以顷所卜之地,则曰:“此某所买,欲以葬

  先人者,恩人以为佳,请献之。”翁不可,再三恳允,乃厚偿其值而立券焉。堪

  舆家见之,无不以为状元宰辅吉穴。葬后不数傅,榕皋、铁华两先生先后成进士。

  至癸丑,芝轩先生遂得大魁。乙卯,榕皋之子(世璜)探花及第。今芝轩先生子

  又登科甲矣。彭咏莪曰:“芝轩先生为人宽厚,其仆有过恶宜驱者,不面加呵斥,

  但粘一纸于僻处,令其自知而辞去。”余谓即此可征相虔矣。

2008-5-20 17:58 杨志达
  ◎尹文端公

  赵瓯北(翼)曰:“尹文端公节制两江,凡四度,德政固多,而最得民心者,

  在严禁漕弊一事。先是,有司收漕以脚费为名,率一斗准作六七升。公初巡抚江

  南,奏明每石令业户别纳兑费钱五十二文,而斗解听民自。概有遗粒在斛之铁边

  者,亦谓之花边,令民自拂去。后桂林陈文恭公抚吴,胡文伯为藩司,皆守成规,

  弗使丝毫假借。有某令戈姓者,每石加收一升五合,辄被劾坐绞。漕务肃清者凡

  四十年,皆文端遗惠也,宜吴人思公至今不替云。”家大人曰:“文端公之清漕,

  被其泽者在江南;而文端公之治狱,被其泽者且在天下后世。”凡强盗律,不论

  首从,皆斩。自分别法无可贷、情有可原两条,免死者遂不计其数。余在吴中与

  程梓廷先生清厘盗案,先生深以此条为非是,以为自有分别办法而犯案者益多,

  非正本清源之道。余谓此例实发自尹文端公,仰蒙高庙允行,至今遵办数十年,

  合计各直省免死之人不下千万,此天地好生之德,国家宽大之恩,我大清亿万年

  景运之延洪,未必不由于此。而尹文端公一家,韦平继起,组相承,即此已见

  其概,断非后人所当轻议矣。

  ◎纪文达公

  纪文达公为当代名臣名儒,天下望之若泰山北斗。而好行方便,士大夫乃阴

  受其福而不知。家大人曾述其二事云:一为嘉庆年间,实录馆奏请议叙,有以过

  优为言者。上以语公,公不置可否,但云“臣服官数十年,无敢以苞苴进者,惟

  亲友情臣为其先代题主或作墓志铭,虽厚币无不受者。”上辗然曰:“然则朕为

  先帝施恩,亦有何不可?”遂置不议。又某科考试差后,外有宣布前十人诗句姓

  名者,御史某密以陈奏。上召公论其事,公奏日:“臣即漏泄者。”上问其故,

  对曰:“书生习气,见佳作必久吟哦。阅卷时,或记诵其句,出而欲访其为何人

  手笔,则不免于泄漏矣。”上含笑,其事亦寝,土林颂之。张南山(维屏)曰:

  “或疑文达公博览淹贯,何以不看书?余曰:‘公一生精力具见于《四库全书提

  要》,又何必更著书?’或又言:‘既不著书,何以又撰小说?’余曰:‘此公

  之深心也。盖考据论辨之书至于今而大备,其书非留心学问者多不寓目,而稗官

  小说、搜神志怪、谈狐说鬼之书则无人不乐观之,故公即于此寓劝戒之意,托之

  于小说而其书易行,出之以谐谈而其言易入。’”然则如是我闻《槐西杂志》诸

  书,其觉梦之清钟、迷津之宝筏乎?按近今小说家有关劝戒诸书,莫善于《阅微

  草堂笔记》,第以熟在人口,家有其书,不可复录,且时代稍远,与余书专采近

  事之例不合,故都从舍旃也。

2008-5-20 17:59 杨志达
  ◎孙春台中丞

  无锡孙春台中丞(永清),平叔宫保(尔准)之父也。为诸生时,入广东布

  政使胡公文伯幕中。值土司以争荫袭相讦告,验之,皆明时印玺,总督将拟以私

  造符信.比叛逆律当斩,株连者尤众。公先具私稿,袖以见胡曰:“土酋意在承

  袭,无他志,岂宜妄以叛逆坐之?”胡曰:“是督抚意,且限迫,安能仓卒易稿?”

  公乃出所具示之。胡读竟大喜,陈于督抚,从之,得活者二百余人。及公巡抚广

  西时,安南诸大校莫、黎、郑、阮各姓相吞噬久矣。先是黎氏残莫氏而据其国,

  其臣郑检寻篡之,阮惠复诛郑并逐黎氏。乾隆间,黎维祁叩关求内附时,朝廷已

  遣福文襄王总督两广。将议讨,公密陈曰:“黎阮相吞噬,外夷之常。闻安南深

  慑天威,可以折棰使也。”文襄然之。未几,阮惠果悔罪,自陈乞效职贡。纯庙

  嘉阮惠之恭顺,准其入觐,赐名光平,并赐改国号日“越南”,皆公之成其美也。

  公由举人中书入直枢禁,出掌封圻,常以未登甲科为憾。今平叔宫保由词林登制

  府,谥文靖。宫保之子又由进士出身,则公之贻谷也大矣。

  ◎毕秋帆宫保

  国朝状元鲜外任者,毕秋帆先生(沅)及史渔村先生(致光)两人由府道

  氵存历总督,而加宫保、赏花翎,勋名之盛则毕公远胜于史。公未第时,先由中

  书直军机。应庚辰会试,揭晓前一日,公与诸桐屿(重光)、童梧冈(凤三)皆

  在西苑。该班桐屿应夜直,忽浯公曰:“今夕须湘衡(毕公字)代我夜直。”公

  问故,则曰:“余辈尚善书,倘获隽,可望鼎甲,须早回寓以待。若君书法,即

  中式,敢作分外想乎?”语竟,二人径去不顾。公怡然为代直。及日晡,适陕甘

  总督黄廷桂奏折发下,则言新疆屯田事,公夜坐无事,乃熟读之。无何,三人皆

  中。时新疆甫辟,上方欲兴屯田,及廷试,策问即及之。公屯田策独详核冠场,

  拟以第四本进呈,上改第一,桐屿次之,梧冈名在第十一。同直知其事者咸嗟叹,

  赵瓯北曰:“倘揭晓之夕湘衡竟不代直,则无由知屯田事。以书法断之,其卷必

  不能在十本内,而龙头竟属桐屿矣。”昔贤每教人学吃亏,至是而益信。亦湘衡

  之性度使然,而福命即随之欤。

2008-5-20 17:59 杨志达
  ◎佘秋室学士

  佘秋室学士(集)文采风流甲于两浙。初,榜下未得馆选,以纂修四库书,

  积劳擢至学士。余少时,闻其名辄以为古人,后乃知家大人公车诣京时,曾及见

  学士,尝因问私请曰:“先生书法精妙乃尔,何以不得鼎元?”学士笑曰:“此

  我生平一故事,微君问,亦将告汝。记得丙戌科榜下归班时,有广东吴某者来访,

  因延人,吴曰:‘君其出恭看书耶?’予怪之,吴曰:‘我亦犯此罪过,去岁曾

  大病,梦入阴司,自念母早寡,予以遗腹抚而成立,今先母卒,母将无依,痛哭

  求阎王放还,待母天年。王取生死簿阅之,顾判官曰:“彼阳寿尚未终,何以勾

  至?”判官曰:“此人出恭看书,已夺其寿算矣。”王命取簿则一册,厚寸许,

  签书“出恭看书”四大字。王展阅,至予名,予方跪迎案前叩头哀泣,因得偷目

  视册,果减寿二纪。予之上名即君也,君名下注浙江钱塘人,壬午举人,丙戌状

  元。以下禄位注甚长,乃于“状元”字用笔勾去,改“进士”二字。王谓判官曰:

  “彼死惟以母为念,可谓孝乎。且世间不知此罪最重,犯者甚多,无以劝谕,盍

  放之还,俾流布人世,有则改之,可以自赎。冀罪册中人不至太多,亦可贷寿一

  纪。然此十二年中亦须示薄罚,毋令其自适也。”于是判官以笔点予头,痛甚,

  大叫而苏,则已死去一昼夜矣。今顶问一疽,医亦罔效,大约即判官点处也。’

  时予闻吴言,方愕然痛悔,誓改前愆。方发誓愿,时正四库修书,诏下征召之日

  也。”

  ◎吴修撰

  先叔祖太常公应乾隆乙未廷试,卷已拟元,旋改吴纯甫(锡龄)。是科三鼎

  甲皆不利,吴方二十四岁,逾年即逝。探花为沈鲁田(清藻),亦未及散馆而没;

  榜眼汪东序(镛)以夜醉到迟,误却胪唱,未授职即罚俸。相传是日午门中门有

  煞应避,而状元与探花当之,榜眼以未到故免,后官四品,以寿终。又传吴前身

  为僧,募修桥道,又之封翁侣捐甚力,工竣,见僧入房而生纯甫,优昙一现即作

  空花,然不归之因果不得也。

2008-5-20 17:59 杨志达
  ◎戴吴二公

  乾隆末,戴文端公(衢亨)及吴槐江公(熊光)尚为军机章京,两人适同夜

  直。夜半,忽有某省急递折至,上已披衣阅竟,宣召军机大臣甚急。内监奏军机

  大臣尚未到,只有该夜班之军机章京两人,已在直房祗候。上询两人姓名,即行

  召人,以折示之,并口授机宜,令即拟旨进坚。两人出,运笔如飞,立具草以进,

  晓畅周浃悉如上意。适军机大臣已到齐入对,上以两人所拟示之,并询妥否,咸

  曰:“甚妥。”于是上盛夸两人之能,命每日即随军机大臣入对。时和砷方用事,

  恐分己权,奏曰:“两人本军机处得力之员,即臣等撰拟,皆出其手。今可仍责

  成在直承办,与面承谕旨无异。若即令随同入对,则官职较卑于枢廷,体制似有

  未协。”上微哂曰:“汝等不过计较官职之高低,朕又何难处分?汝等且出,即

  有旨谕。”和珅遂不敢再奏。末几而朱谕已下,戴衢亨、吴熊光即赏加三品顶戴,

  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和坤为之答然。小人之谋,无往不福,君子此之谓欤。

  ◎李方伯冤狱

  李许斋方伯(赓芸)之狱,主持者汪稼门制府(志伊),激成者涂瀹庄太守

  (以舫),左右委诺者王畹馨抚军(绍兰)。当狱急时,李本可自明,而涂承汪

  意指,必欲周内其事,当堂拍案呵斥,声色俱厉,李不能堪,遂自裁。奏入,上

  震怒,发二星使勘实其事。李清望久著闻,吾闽人又感其德政,有副贡生林(光

  天)者倡义合数百人讼其冤。星使据以上闻,狱遂白。涂谪戍,汪王皆罢斥为民,

  闽人快之。王一生宦迹不离闽省,由知县至巡抚皆汪一力扶持,而王故感汪至深,

  过于迎合,以有此错。汪则自命甚高,大有吃两庑特豚之意,而一意造作,群称

  为假道学。自以此案败,声名骤衰,将去任时,署中至白昼见鬼云。

2008-5-20 17:59 杨志达
●卷二


  ◎钱南园侍御

  钱南园先生(沣)伉直有声,似御史。为军机章京时,和砷掌军机,屡

  之弗屈也。钱劾山东巡抚国泰贿赂通行,秽名彰著。上命和珅驰往查办。和与国

  素相比,欲化其事为子虚,奏请与钱偕行。时值冬令,沿途送温裘、送珍食,凡

  可以结钱之欢者,备极殷勤。钱弗为动。比至济南,以众证确凿,不能不据实奏

  覆。和益衔之。钱旋出为湖南监司,和密嘱本省大吏媒蘖其短,久之,不得间。

  最后,浦霖为巡抚,亦与钱龃龉,乃以盐务陋规附会成狱,褫职。钱卒于京,启

  殡南旋,路过柴市,正值浦霖押赴伏法之时,灵举与囚车相摩击而过,竟若预刻

  其时而巧使先生亲见之者,钱之交好为笔其事于书云。

  ◎徐总戎

  东粤徐星溪总戎(庆超),虎头燕颔,辟易万夫,而说礼敦涛,居然儒将。

  以乾隆甲寅举于乡,故与家大人叙文武同年谊甚笃。仁擘窠书,所到名山,辄有

  磨崖大字。有《涤研图画卷》,名流题咏殆遍,每出必以自随。惟性嗜狗肉,厨

  中无日不烹狗,如常人之餍鸡豚,所过辄有群狗嗥之。官建宁镇时,以巡阅至崇

  安,登武夷山。适日晡,宿于九曲舟中,营弁杀狗以供,遂呼觞大嚼。次日,登

  天游观,甫入殿门,瞥见金光一道,口仆地不语。众弁掖之起,则浑身瘫软如无

  骨者。视之,气已绝矣。观中道士蔡元莹曰:“此座上王灵官显威也。凡食狗肉

  者,从不敢人此殿。某以大员,故不敢阻耳。”旧传被王灵官鞭者,全身骨节皆

  碎,睹此乃信。

2008-5-20 17:59 杨志达
  ◎孽海

  家大人维藩吴中时,石琢堂先生(韫玉)主紫阳书院讲席。每进署宴集,余

  得从屏后窥之。年近八十而精神矍铄,健谈豪饮常如五十许人。吴人盛传其为诸

  生时,家置一纸库,名曰“孽海”,凡见淫词艳曲坏人心术与夫得罪名教之书,

  悉纳其中而烧之,历历数十年不倦,盖又不徒惜字而已。乾隆庚戌,以会魁胪唱

  第一,旋典试吾闽,继为湖南学政,历官至山东按察使,亦可谓报施不爽者矣。

  至俗复传其偶阅叶绍翁《四朝闻见录》,内有劾朱文公一疏,不胜发指,拍案大

  呼,思欲尽购此书以付诸火。乃谋诸夫人,假奁饰金珠诸物易钱质库,遍搜坊肆,

  得三百四十余部,悉烬于孽海中,则未免言失其实。按此事又见沈桐威《谐铎》

  中,沈亦辨其不必然。盖所载疏草系胡、沈继祖所为,与作是书者何涉?小人

  之污蔑君子,何所不可?既以为伪学,则亦无不可加之罪,明著之,正所以释人

  之惑,何足以病此书?《四库提要》称绍翁与真德秀皆游朱子之门,其学一以朱

  子为宗,故所论多持平。又谓南渡以后,诸野史足以补吏传之缺者,惟李心传

  《建炎以来朝野杂记》及绍翁是录,则亦甚重其书。且书中所载谥议二则,于朱

  子表章甚力,并无异词,则是书亦何可轻毁?琢堂先生当少壮时,盛气轻举,容

  或有之。所谓扶翼名教者,当不在此。且苏州城中一时坊肆,又安得有三百四十

  余部之《四朝闻见录》供其搜取而侈为美谈乎?闻家大人曾以此事面质先生,先

  生亦笑而不承也。

2008-5-20 17:59 杨志达
  ◎奉阴骘文

  家大人观政仪曹日,与歙县程澄江先生(世醇)为同官。先生科分最早,尝

  于乾隆己亥偕大兴朱文正公典试吾闽。先外祖郑苏年先生出其门,以故与家大人

  尤相笃厚。喜谈旧事,自述:“乾隆己酉与陈修撰(初哲)同典试秦中,已取定

  二十五卷送陈覆阅,内某号一卷疵谬颇多,陈欲去之,以备取卷顶补,忽闻鬼声

  四起,徐至窗外长嗥,寻入室,揶揄扰至黎明乃去。陈意考院久无人居,疑狐为

  祟,亦不以为怪。造余商酌去取,余不觉心动,谓陈曰:忆先君子皓首文场,三

  次获隽,皆以正副主司意见不合抑落孙山之外。由今追昔,不觉感伤。至此卷之

  疵类,愚亦见之,其去取原无成见,第以愚念及之,情不能禁,或可格外录之。’

  陈勉从所请。榜后来谒,则一村学究祝振声也。余与陈历言其故,询以有何阴骘,

  祝自陈春夏务农,秋冬训课,不惟无暇为阴骘,亦不知何者为阴骘。固问之,乃

  曰:‘幼受文昌阴骘文,二十八岁时,每晨漱口焚香拜读一过。今五十八岁,行

  之已三十年不倦。生平惟有此事,他无所知。’余曰:‘汝能读之,即能行之,

  即此已是阴骘矣。’逾年公车到京,见其人朴诚无文,呐呐如不出诸口,其言或

  不诬也。”

  ◎孝子有后

  吴中徐少鹤侍郎(颇),其封翁兰石先生本江南名下士,而性尤笃孝,中年

  孺慕不衰。值母病,侍奉汤药,衣不解带,及病亟,涕泣无措。计惟愿减己年以

  益母算,乃刺指血写疏,焚于灶神之前,求其上达。母病顿痊,而先生寻没,年

  才五十。人方痛孝子之不永年也,无何,少鹤以嘉庆甲子举于乡,乙丑联捷成进

  上,榜眼及第,官至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乃知孝子之不水牛者,天所以成其志,

  而至性所感不旋踵而报即随之矣。相传江南甲子闱内,监试张古余(敦仁)梦古

  衣冠人告之曰:“今科有山东卷,须汝中之。”张自揣监试非阅卷者,且山东之

  卷,安得至江南?意良不然。次日,同考某令荐一卷,主司赏其渊博,已收之。

  某令以卷中所引用故实多非经传数见语为疑,适张登堂预观,亦悦其博奥,一一

  为之数典,卷遂定。及填榜,乃少鹤也,某令盖山东人云。

2008-5-20 17:59 杨志达
 ◎租牛待赎

  吴门董个亭封翁,琴南观察(国华)之父也。观察与家大人为素交,亦昔年

  宣南诗社旧侣。后家大人官吴中,复时从观察采风问俗,往来无间。稔知其家世

  积善,为乡人所称。尝以岁歉,见农夫无力卒岁,以耕牛售诸屠肆,乃倡义邀绅

  士集赀,于城外辟一园,如所售之价,买牛而牧之。春作时,听本人取赎。每岁

  活牛无算。观察旋成进士、入翰林、转御史,为郡守监司。次子(国琛)亦登贤

  书,人皆谓封翁应得此善报也。按道光癸未,吴中大水氵存饥,吾乡林少穆先生

  适为廉访,亦以冬买牛,春听赎,次年农事借以补苴,远迩颂之。其法盖仿自董

  氏云。

  ◎关庙签兆

  陶文毅公尝言,湖南有巡抚某,平时敬奉关帝,每元旦,先赴关庙行香求签,

  问本年休咎,无不应验。一年元旦,求签得“十八滩头说与君”之句,因有戒心。

  是年,虽遇浅水平流,亦必舍舟而轿。秋间,为候七一案,星使按临,欲舟行,

  某不可,乃以关庙签语告之,星使勉从,而心不喜。未几,贵州铅厂事发,有某

  受赃事,某不承认,而司阍之李奴必欲扳其主人。时李已受刑,两足委顿。主仆

  方争辨不休,星使厉声曰:“十八滩头之神签验矣。李字,十八也,委顿于地,

  滩也,据供此银送与主人,是送与君也,关帝早知有此劫数,公何辨焉?”某始

  悚然款服,案遂定。某为吾乡大吏,甚有能声,所惜者近利耳。余尚及见其人也。

2008-5-20 18:00 杨志达
  ◎循吏获报

  桂林龙雨川(光旬)以孝廉为湖南知县,爱民如子,盛有循声。大府闻其廉

  能,力荐之,今已擢他省矣。其子翰臣(启瑞),甲午孝廉,端方谨饬,生平尤

  好义轻财,周给亲友无吝色。其同里闵鹤雏孝廉尝称之,谓余曰:“近年所交,

  得此一人焉。”庚子礼闱揭晓,余与鹤雏、翰臣同报罢。次日翰臣因鹤雏访余,

  一见即决其非凡品。盖温柔敦厚,君子人也。数日后,余出都而翰臣留京。及辛

  丑入都,访翰臣于内城,自后踪迹渐密,心欲效其为人,而自觉不逮。是年,翰

  臣考取中书,随成进上。其诗文楷法本优,人咸以翰苑相期,无何,竟得大魁。

  是夏,余返桂林。适家大人调抚江苏,舟过长沙,龙雨川来谒。龙与余家本有世

  谊,盖其父与家大人同登甲寅乡榜者也。述及“客冬新莅一县署中有旧亭,已就

  芜废,乃捐俸重修之。适县南有一渠亦久湮塞,合邑绅民鸠工浚治,既告成,而

  署中亭工亦恰竣事。都人士来告曰:‘故老相传,此渠若通,邑中必出殿元。今

  此亭适同日告成,清以启瑞为名而记其缘起可乎?’旋已,公制启瑞亭扁,择日

  悬挂矣。而余儿启瑞状元之报适至,不应于民间而应于县署,为民父母者有余愧

  矣。”家大人谓此科名佳话,不可不记也,因附述于此。

  ◎罗山冤狱

  江南河帅黎襄勤公(世序)言其乡有村翁,其子出外贸易,留媳于家。媳素

  贤,日以织纟任佐炊。翁坐享之,无所事事,每出与村人赌博,负则取偿于媳,

  习以为常,媳亦不较也。一日媳小病停织,语其翁曰:“我手力所入有限,以资

  菽水则仅可,以供博,负则无余,翁以后可稍节赌否?”翁默然。是日微雨,饭

  后携伞径出,至夜不归。媳疑之。既三日不返,媳愈疑虑,乃向邻里告以故,嘱

  代觅之。值连日阴雨,河流暴涨,有邻妪来告媳曰:“顷闻河里有一浮尸,旁有

  破伞,盍往验之?”媳急往视,则六十许老人,居然翁也,乃呼号欲绝。观者怜

  之,代为捞起殡殓。适里中有监生某,虎而冠者也。知媳家固贫,而媳之外家颇

  殷实,思借此吓诈。昌言于众曰:“此事能不报官而遂了乎?”里中无应之者。

  某素习刀笔,乃以媳怨言逼翁投水鸣于官。拘媳严询,媳不惯受刑,遂诬服,案

  遂定。弃市日,其翁适自外归,仍携旧伞。沿途闻其媳将以冤死,亟奔法场,已

  无及矣,遂痛哭赴官自陈。县乃据实检举,而以监生抵罪,县亦褫职。邻妪有梦

  某媳冠帔来别者,云已为神矣。此家大人官淮海道时闻公所述如此。公罗山人,

  述此时但云其乡前数年事,疑即罗山县案也。

2008-5-20 18:00 杨志达
  ◎济渡自救

  钱塘屠琴坞(倬)负文望而有吏才,以嘉庆戊辰庶常出宰仪征,官声甚著。

  仪征渡江赴龙潭,向只小舟,猝遇风,往往覆溺。屠莅任,捐赀制二舟,仿镇江

  红船式以济,渡人咸赖之。丁丑六月,屠以引疾赴金陵请咨,即乘此舟。午后抵

  黄天荡,暴风陡作,时尚在北岸,即泊舟系缆下碇以为万全矣。俄顷,雨益骤,

  风浪搏击,缆中断,舟漂出江心大溜中,如箭脱,铁鹿亦浮。舟人仆从皆号泣,

  屠危坐舱中,祝曰:“余造此舟济人,即以此舟溺,恐不足以劝善,若有神理,

  幸返吾舟。”祝甫毕,忽见水手及舆夫五人跃入巨浪中,竟曳断缆,瞬息抵岸,

  复下碇,舟始定。时浪高于山,一起伏可数丈,舟人曰:“少缓须臾,此舟散矣。”

  询之,五人咸称跃入巨浪时各不相谋,昏昏然若有人掖之者。夫造舟济渡非为己

  谋而适以自救,信报施之不爽哉。后屠以丁忧回籍,道光初由本籍奉特旨擢守九

  江。

2008-5-20 18:00 杨志达
  ◎仪征盗案

  屠琴坞尝语人曰:“善恶之报,如影随形,然有时出人拟议之外,而亦未始

  不在人意计之中。记得庚午冬月,仪征任内,有湖广回空粮船夜出瓜州大江,三

  更人仪征境被盗。余连夜赴舟踏勘,即就本船水手究出端倪,旋将水手可疑者三

  人带回署中鞫讯,遂得首从主名八人,盖即本船水手通同勾引也。仪邑捕役懈弛

  已久,余到任后捐赀日募健儿数十辈,遇有要案,重赏缉捕,无不立破。至是,

  乃选自募者八人,而以一家丁、一捕役领之,不分畛域,凡粮船所过,西至芜湖、

  太平,南至苏、松、杭州,迄无所获。复折而北,始于邳州、宿迁、沛县、济宁

  先后获四人,又于直隶武清获二人,其一赴水逸去,其一甫被缚而各粮船水手围

  拥数百人,力将夺犯。适漕帅许秋崖先生至,停舆查询,命中军协拿,众始散,

  于是招解到省。苏臬发首府督同首县覆审,长洲某公忽欲改盗为窃,窜易供词,

  具禀臬司。详巡抚飞札调余晋省会审,盖案情甚重,若误入数人,死罪未决则黑

  龙江之行已不可免。家人咸咎余办事太拙,本来有级可抵,虽不获盗亦无碍,今

  以两年之久,往返数千里重赏踩缉,赔累至二千余金,案虽破,反致获咎,柰何?

  余笑曰:‘人人能似余拙,天下可无患盗矣。若顾虑后患,吝惜捕费,谁为国家

  任事者?’遂赴省会审。相持至一月未决,同官有为余二人调停者,谓将案情改

  作起意行窃,临时行强,则余与长州皆无处分。盖起意行窃则长洲翻供为有因,

  已可出数人于死罪矣。余次日即以此情面陈于大府,且自认原办情节太过,大府

  遂命余且回任。家人复咎余案情既无可疑,奈何不力争而迁就乎?余笑曰:‘曩

  盗犯到案即伏,以盗定案,是盗死于法。今有人必欲活之而以避处分,故必致之

  死,是不死于法而死于心矣。死于法,公也,死于心,私也。书日:“罪疑惟轻。”

  今余不疑于案而疑于余心之介于公私也,故从轻。’后月余,省中信来,知臬司

  过堂,盗仍吐实,臬司大惊,复照原招定案。”盖巨盗恶贯已盈,不能幸逃国法,

  过堂时供出实情,有若或使之者,此可见稔恶者虽已出死入生而仍不能幸免也。

  然“死于法”、“死于心”二语,窃愿刑名家详味之。

2008-5-20 18:00 杨志达
  ◎骗贼巧还

  家大人扈跸沈阳,与无锡顾晴芬侍郎(皋)帐幄相接。公余时得晤谈,侍郎

  述其乡数年前一故事,云:有华姓者,挟三百金将买货淮海间。舟过丹阳,见岸

  上负重囊一客呼搭船甚急。华怜之,令停船相待。舵工摇手曰:“此地匪人最多,

  免累为幸。”华固欲相待,舵工不得已,迎客宿于后舱。将抵丹徒,客负囊出曰:

  “余为访戚来,今已近戚家,可以行矣。”谢华去。顷之,华开箱取衣,则箱中

  三百金尽变瓦石,知为客偷换,懊恨无已。俄而天雨且寒,风又逆,舟不得进。

  华私念金已被罚,无买货赀,不如归家摒挡再作计。乃呼篙工返棹,许其直,仍

  如到淮之数。舟人从之,顺风张帆而归。过奔牛镇,又见有人冒雨负行李淋漓立,

  招呼搭船。舵工视之,即窃银客也,急伏舱内而令水手迎之。其人本不料此船仍

  回,天晚雨甚,急不及待,持行李先付水手,身跃入舱,见华在焉,大骇狂奔登

  岸,失足落水,众以篙筑之,遂沉。华发其行囊,原银三百宛然尚存,外有珍珠

  百十粒,价可数千金,而华从此富矣。

  ◎孝友大魁

  苏州吴松甫先生(钟骏),庚寅、辛卯间余随任苏藩,与仲兄同受业师也。

  藩署书屋故窄小,仲兄与师隔屋,余则晨夕笔砚相亲者二年有余。见其器度浑厚,

  绝无疾言遽色,聚谈时亦间有戏谑,而未尝不执于正。生平无他好,惟喜聚书,

  至借贷以购。居常则手抄弗辍。师本壬午举人,己丑会试得誊录,自云如不中进

  士,将来由此途去矣。有相士者,余兄弟私叩之,云贵师学问甚好,而外貌不扬,

  或可得教官耳。辛卯冬,师将计偕北上,遂辞馆出,家大人赀其行。无何,师之

  兄于岁杪物故,家无余财,又逼岁暮,几至不能成礼,遂尽出行赀敛之。而索屋

  租者旋至,窘迫困苦之境无以自存,余兄弟在署不知也。新正,师入署,颜色惨

  沮。余兄弟惊疑,询悉其故,师泫然曰:“计偕已无望,而馆地又已辞,断生计,

  将绝,可若何?”余亦怏然。时先母郑夫人岁暮略有所赐,俗所谓压岁钱也,余

  兄弟议以此再助之。而同受业者尚有余姑夫邱藜辉、林庆枯两君,闻之,亦欣然

  乐从,因集成洋银一百圆,因此得行。四月廿九日,遂得吾师大魁之报,其事遽

  闻于外,吴中以为美谈。余谓由困而亨,理固宜,然未有如师之捷如影响者。脱

  使靳其所有不以敛兄难,得行,未必捷,虽得捷,未必元也。甲午,师以修撰来

  闽典试,乙未又典试湖南,丁酉遂督闽学,近已由大司成晋宫詹阁学,近闻又视

  学浙江,天之报施,善人正未有艾矣。

2008-5-20 18:00 杨志达
  ◎李翁义举

  余随任桂林,与水部郎李芸圃先生(秉绶)过从最密。芸翁之先德口诚封翁

  本江西临川人,少时极贫困,尝除夕避债族人家,值其家为献岁之供,就其岁盆

  温火,为奴辈所斥,负气出,以一袱一伞谋食于粤西。稍得赢余,而素性任侠,

  随手辄罄其所有。后随客辗转至交趾,市肉桂归售于两粤间,往返数四,得八千

  金而归。途遇太平郡某丞,素所善也,见其颜色惨沮,诘之,泫然曰:“我权某

  县时,因公挪移库项八千金,今为新任所揭,被檄至省,行将参革监追,身家性

  命恐不能保耳。”翁曰:“吾所携囊中金适符此数,君可将去,无戚戚也。”丞

  曰:“君半生辛苦始得此,则素手而归,我何以安?”翁曰:“我无此金,可图

  再举,君无此金,则身陷不测,将有不忍言者矣。”竟委金于丞,疾驰而去。丞

  得金,事遂解。翁归,乃改为猗顿之术,不数年富甲一郡,连举丈夫子十余人,

  芸翁其最少者。其长孙春湖先生(宗翰)早岁成进士,以翰林出身,官至侍郎,

  尝典试吾闽,督学浙江,儒林文人,天下仰之。

  ◎万近蓬视鬼

  张兰渚侍郎云,吾乡有万近蓬(福)者,杭堇浦太史之弟子,性好道术,又

  目能视鬼神。尝设盂兰会,别为其师位荐之。至召请,某见太史来,相与话别后

  事甚悉。问近作何状,曰:“吾本观音大士座下奇灵童子转世托生,遂迷本性,

  颇增笔舌之过,以致不能还我本来。幸无他恶业,未堕三涂,冥中亦无拘束,尚

  能逍遥来往于风清月白时也。”万因问陈勾山太仆近复何如,曰:“此君胜我多

  矣,彼故文昌宫中人,生平有善无恶,和易近人,人有寸美,爱不去口,有乐道

  人善之风,身后已归桂宫。即其子孙,他日亦贵显,吾何敢望彼哉?”按袁简斋

  《新齐谐》中亦载此事,袁与杭、陈皆同征友,当不以意为轩轾。今数十年后,

  杭之后嗣极衰替,而太仆之孙香谷(桂生)位至巡抚,从孙荔香(崇庆)位至侍

  郎,其曾孙(宪曾)近亦入翰林,则万之言不诬矣。

2008-5-20 18:00 杨志达
  ◎顾老绍酿酒

  吴江有顾老绍者,以酿酒为业。一日见酒缸中死一赤练蛇,心知酒已被毒,

  饮之当害人。而吝惜赀本,不肯弃去,仍与其夥严姓者分贮十余瓮置墙下。将出

  售矣,忽震雷击酒瓮,尽碎无一存者,而人俱无恙。顾始大悔,每向人言之,以

  为幸逃天诛也。夫酒瓮不以他故碎而赫然碎之以震雷,使人不疑为适然、偶然而

  后发其儆惧之隐,酒未售,人未伤,此人原可以不死,且必留此活口以证其事之

  根由,又以见事虽未行而一念之不仁已上达天听。天心之仁爱,阴律之森严,胥

  于一事寓之,亦奇矣哉。此系十余年前事,甚近,且确家大人闻之黄霁青太守,

  而太守又闻之潘寿生(眉)。寿生博学多闻,即作《三国志补注》者。家大人多

  采其说入《三国志旁证》中。

  ◎朱酉生述二事

  朱酉生孝廉(绶)在家大人幕中,为余言,其友叶某尝在某学使署中阅卷,

  有一卷文甚佳,而叶失手污墨几半,学使见之,不知为叶所污也,竟置四等。叶

  恐学使怒其粗率,亦不为之剖辨,听之而已。后传闻考四等者自缢死,密访之,

  则知其家甚贫,藉授徒糊口,自考四等后,生徒皆散去,几不能自存,遂怨愤而

  成短计也。叶自是甚咎悔,后凡乡试两次,皆有所见而皆以污卷黜逐,不敢复应

  举。每语人曰:“此余无心造业、无心结冤,而衔恨已如此,当日何难一言自认

  为此生解免哉!”又言其戚管静山名英者,工于时文,有声庠序。惟性颇放诞,

  喜为狭斜游。嘉庆丙子科与余同往金陵乡试,三场甫毕即颠倒于秦淮妓馆,旋得

  病,迟余十日始归。病革时,余往视之,慨然曰:“管英不中,无以为能文者劝;

  管英不死,无以为荒淫者戒。”越日,报中人果至,又一日,乃绝。酉生谓此非

  静山所自言,乃鬼神凭之而言也。慧业文人可以知所择矣。

2008-5-20 18:00 杨志达
  ◎甘肃藩署

  甘肃藩署有大堂而无二堂。大堂之后为大院,院之前即大库。每年西北各省

  协济新疆饷银数百万,皆由甘肃转输,故藩库规制之崇宏甲于各直省。库前有鸽

  子数千,每月支库中银若干为饲鸽粮。间有深夜无故近库门者,鸽必丛集其身,

  碎其头面而后已。其遗卵或坠地,皆相戒不敢拾取。相传为守库神鸽,不知始自

  何年也。家大人莅任后,闻老库吏言,乾隆未有方伯某值元旦朝贺,早起具朝衣

  朝冠在大院登舆。适有阵鸽屎污其朝冠及补服,旋退至内室涤冠易衣而出,则督

  部已先至。方伯大怒,甫归署,即呼铳击鸽,伤者百十头。复灭其粮,剔其巢,

  毁其卵。越数日而案头朱笔为鸽衔至空中掷下,既又衔其帽顶掷于客前,既又衔

  其朝珠散委于地,最后乃失其印。大索两日,于鸽巢中得之。如是喧扰者月余日,

  而方伯遂病。又逾月,竟以赃败。家大人曰:“此鸽屎之污人,或知其将败而警

  之,或乘其衰气而弄之,自非偶然。乃不知恐惧修省,而与物为仇,庸有胜乎?”

  又曰:“此鸽去来无定,闻我未到任之前,藩篆系伍实生廉访兼署,伍在臬署接

  印,鸽即随印而往,其留守藩库者不过百十头。迨我接印之日,乃全队归来,然

  则不但守库而兼守印矣。”

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查看完整版本: 北东园笔录


Powered by Discuz! Archiver 5.5.0  © 2001-2006 Comsenz In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