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6-3 13:47
羊城老兵
旧京琐记
[align=left][font=黑体][size=4]●旧京琐记引[/size][/font][/align][align=left][font=黑体][size=3][/size][size=4][/size][/font][/align][align=left][size=3] 余以戊戌,通籍京朝。日月不居,忽逾一世。沧桑数变,逢此百忧。鬓发已摧,名业未立。华灯照夕,明镜窥晨。谓可以已,复何言哉!回忆年时,如隔梦寐。鹪巢既营,菟裘将老。端居鲜事,何以送日。不为无益,奚遣有涯。检书惧劳,耽吟嫌苦。出畏风日,卧损骨骼。小人闲居,君子所惜。越吟未忘,北籍将注。空桑三宿,尚复有情。梦华一篇,况乃异代。初为卑官,多习鄙事。不弃长老,时获逸闻。岁月滋多,胸臆遂积。重以改革,凡百变更。公羊三世,隍鹿一梦。及今所述,已为陈迹。告诸后生,或疑诳汝。暇则趋录,著之简篇。钟{虡}已往,怀哉旧京。荐绅羞言,是曰琐记。若其大者,有史官在。都为一集,类分十门。陈诗观风,入国问俗。辇毂所临,政教斯出。末习虚伪,初乃淳朴。非曰劝惩,美恶并录,记《俗尚》第一。南北殊音,非蛮则。车书既一,言亦宜之。往往合古,是曰可师。其尤雅者,或入于诗,记《语言》第二。名士谈兵,终以儿戏。清流植党,末乃市肆。一解不如,彼貊亦是。孰为老成,宁不殄瘁,记《朝流》第三。宫禁事秘,孰明真际。世俗所传,多出悬臆。纣之不善,或不如是。书其可徵,以告后世,记《宫闱》第四。五帝弗沿,三王不袭。叔通修仪,始自绵。华夷杂糅,论者所惜。然亦灿然,贤于废弃,记《仪制》第五。英雄入彀,雄主所乐。乃其流弊,才智并锢。与谓求贤,宁云付缚。ㄌ绝纽解,亦遂不国,记《考试》第六。举史十七,泰半女戎。不在颛臾,萧座自封。宵小构之,祸乱是业。国本再绝,天禄永终,记《时变》第七。铜狄坐移,金仙泪枯。腹痛西州,感逝黄垆。泱泱大邦,自辽建都。阿房芜城,览者鉴诸,记《城厢》第八。争名于朝,争利于市。不龟手药,千金可致。歌管沸天,闾阎扑地。君子于此,可以觇世,记《市肆》第九。北地胭脂,南都黛螺。燕兰史散,板桥记讹。今我不乐,对酒当歌。张魁箫声,闻之奈何,记《坊曲》第十。枝巢子述。
○发凡
一、是编仅就一时记忆所及,笔之于书。他日复有所忆,或更为续记。
一、是编所记,不免谬误。或当日闻焉弗详,见焉弗审。向壁虚构,则非所敢。
一、所记断自清同、光以来,其非见闻所及者,有昔贤之纪录在,宁阙焉。若徵引旧闻,不在此例。
一、是编名曰“旧京”,应至清末而止。新代逸闻,自有大手笔在,弗羼入也。
一、是编多昔年朋谈,宴罢篝灯所录,时代不同,近甫次而成篇。其中称谓,或取法于民国所修之《清史稿》,或比似于花村看行侍者之谈往。舂杂之讥,所不能免。
一、是编所记,特刺取琐闻逸事、里巷俳谈,为茶余酒后遣闷之助,间及时政朝流,亦取其无关宏旨者。 [/size][/al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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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城老兵
●卷一
◎俗尚
都人习见官仪,多讲礼貌,周旋应对,往往中程,然其弊也伪。风气刚劲,不屈不挠,勇于赴义,重名知耻,然其弊也狠。顾本性多近质实,常见故家老辈,其接子弟后进,礼倨而词直,貌严而情亲,尚不失先民矩范,迨末季渐浇漓耳。
妇女见客,非特旗族为然,土著亦有之。门生谒师,固无不见师母者。亲戚至,无不见家人者。余初北来,诣一远戚,乃其家闺中之人咸集,若者妗姨姑姊妹固夙所未知也。然一片嘤咛问好之声,推本身以及南中之家人,一一都遍。实则余家人固梦寐中不知有此戚也。彼辈亦不知余家究有何人,特臆想而遍询之,谓非是弗亲耳。昔见笑剧,有不相识之人,乍见而呼曰“赵”,答曰:“非赵。”“然而钱?”曰:“无钱。”曰:“若是则孙三爷?”曰:“余无弟兄。”又有初会者见面极亲,问其尊亲好,自家人以逮鸡犬,终则曰“贵姓?”殆此礼作俑欤?
交际场中亦多虚伪之风。昔于筵中晤一人,谈悉为世交。彼则极意周旋,坚约来日一饮,既而曰:“明日有内廷差,后日如何?”方逊谢,彼已呼笔书柬,议地议菜,碌乱不已。席将终,彼忽拍膝曰:“后日有家祭,奈何?”他客为解曰:“相见正长,何必亟亟。”余恶其扰,亦谢曰:“此月中鄙人方有俗冗,得暇再趋扰耳。”后终不晤。友人云:“彼之延饮面子也,君应逊谢亦面子也。君竟不坚辞,彼只有自觅台阶以下耳。”
贵族之家,文胜于情。新妇问安视膳,但有侍立,妾媵亦然。命坐,但有矮几,弟跪于前,兄微引手而已。夫妻间礼貌亦隆。昔闻溥仲露尚书于其夫人生辰,恭具冠服,童仆持礼品先之。至夫人许,高唱曰:“老爷来拜寿。”夫人出迎,互请安道谢,肃坐进茗,寒暄而退。尚书生日,夫人礼亦如之。遇年节亦然。
亲臧获而远骨肉,讲过节而无真意,旧家之通病也。乐与仕宦交,好习官样,平民之通病也。至于好侠尚义,急人之急如其私,转在社会中之卑贱者,其殆古燕、赵之遗风欤?喜游览,妇女尤甚。正月最繁,所谓六部灯也,厂甸也,火神庙、白云观也,按时必至。春初则出郊外,曰看青。六月则南薰门外之南顶、永定门外之中顶,各有会,植幡、使叉、秧歌、花鼓,演者率为子弟,观者奔波远来,挥汗相属。大抵四时有会,每月有会。会则摊肆纷陈,士女竞集,谓之好游荡可,谓之升平景象亦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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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惰之习,亦所不免。《顺天府志》谓:民家开窗面街,炕在窗下。市食物者以时过,则自窗递人。人家妇女,非特不操中馈,亦往往终日不下炕。今过城中曲巷,此制犹有存者,熟食之叫卖亦如故。
贵家子弟,驰马试箭,调鹰纵犬,不失尚武之风。至于养鱼、斗蟀、走票、纠赌,风斯下矣。别有坊曲游手,提笼架鸟,抛石掷弹,以为常课。鸟则有红殿壳、蓝殿壳、吾同之类,调护珍惜,谥为鸟奴。玩日忄曷月,并成废弃,风尚之最恶者。
四时之礼,多重报本,而迷信亦甚。清明、中元与十月一日必扫墓,男妇皆往焉。冬至满人必祭堂子,植竿于庭而燎祭焉。稍有力者必用全猪羊。祭毕,招亲友会食于庭,曰吃克食,必尽为度。汉人则否。立春日,各按年岁之多少捻纸浸油燃之,曰顺星。新年既过,则具酒肉而加餐焉,曰添仓。
正月之灯向集于前门内之六部,曰六部灯,以工部为最。有冰灯,镂冰为之,飞走百态,穷极工巧。亦扮杂戏,有役阎姓者能演判官,立独杠上为种种姿式,呼之为阎判,殆亦黄胖游春之遗欤?庚子乱后遂废。灯市旧集于东、西四牌楼,后始移廊房头条。中元亦有灯,多作莲花形,或折为莲瓣,集成禽鸟状,或采巨蒿,悬香于上燃之,密如繁星,灿如火树,谓之蒿子灯,昔人有作蒿灯曲者。里巷小儿百十为群,各持莲花灯而舞,亦颇有致。
斗蟋蟀场多在顺治门外。饲虫者亦谓之把式,水食调养,各有师传,受酬甚丰。养虫之盆有一枚值百十金者,以赵子玉所作为最良,盖乾、嘉时人也。开场则门悬红彩,车马咸集,上流人士往往与焉。胜负之数颇巨,一鸣惊人,贺者交集。
饮食以羊为主,豕佐之,鱼又次焉。八、九月间,正阳楼之烤羊肉,都人恒重视之。炽炭于盆,以铁丝罩覆之,切肉至薄,蘸醯酱而炙于火,其馨四溢。食肉亦有姿式,一足立地,一足踞小木几,持箸燎肉,傍列酒尊,且炙且啖且饮。常见一人食肉至三十余半,半各肉四两,饮白酒至二十余瓶,瓶亦四两,其量可惊也。水鲜惟大头鱼、黄鱼,上市时一食之,蟹亦然。如食某鱼时则举家以此为食,巨家或至论担,但食此一种,不须他馔,亦不须面或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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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以面为主体而米佐之,本京人多喜食仓米,亦谓之老米。盖南漕入仓则一经蒸变即成红色,如苏州之冬山然,煮之无稠质,病者为宜。
蔬果之属以先时或非时为贵,香椿、云豆、菱藕之类皆是也。有所谓洞子货者,盖于花洞中熏培而出,生脆芳甘,其价尤巨。王瓜一茎,食于岁首或值一二金。戚家蒋氏昔为御果商,方其盛时以王瓜作馈岁之品,一盘之价至数十金,几致破产。至今人呼曰“王瓜蒋”云。
衣著之宜,旧家必衷礼法,谓之款式,亦曰得样。大抵色取其深,以尘土重,浅色不耐涴也。非京式者谓之怯,近奇邪者谓之匪,人皆非笑之。士夫长袍多用乐亭所织之细布,亦曰对儿布。坚致细密,一袭可衣数岁。外褂则多为江绸,间用库缎。文锦记者,良绸皆团花,初用暗龙,后乃改用拱璧、汉瓦、富贵不断、江山万代之类。马褂长袖者曰卧龙袋。有中作半背形而两袖异色者,满人多著之。半背曰坎肩,其前襟横作一字式者曰军机坎,亦有用麂鹿皮者。仕宦平居多著靴,嫌其底重,乃以通草制之,亦曰篆底,后乃改为薄底,曰军机跑。便帽曰秋帽,以皮为沿者曰困秋,中浅而缺者曰兔窝,软胎可折叠入怀者曰军机六折。大抵满官研究衣著,每解衣则零星佩饰摊满一案,汉官则否。
妇女衣裙,颜色以年岁为准。金绣浅色之衣,唯新嫁娘或闺秀服之,一过妙龄,即以青、蓝、紫、酱为正宗矣。衫袖腋窄而中宽,谓之鱼肚袖,行时飘曳,亦有致。后乃慕南式而易之,则又紧抱腕臂,至于不能屈伸。旗、汉装无不绑腿者,以地气寒也,其带则平金绣花,争奇斗靡。棉裤则秋深已著,春尽始去,殊损袅娜之致。庚子后渐同南化,然本质不易也。
旧日乘坐皆骡车也,制分多种,最贵者,府第之车,到门而卸,以小童推之而行,出则御者二,不跨辕,步行于两旁,健步若飞,名之曰双飞燕。次曰大鞍车,贵官乘之。京堂以上,障泥用红,曰红拖泥,自余皆绿色油布围之。曰官车,寻常仕官乘之。曰站口车,陈于市口以待雇者。曰跑海车,沿途招揽坐客,车轮亦有别。曰山西较者(京语呼轮曰较),来自晋,轮皆有齿。曰伏地西较者(京语本地曰伏地),本地仿西轮为之,唯无齿。曰夯较者,斯下矣。
京师屋制之美备甲于四方,以研究数百年,因地因时,皆有格局也。户必南向,廊必深,院必广,正屋必有后窗,故深严而轩朗。大家入门即不露行,以廊多于屋也。夏日,窗以绿色冷布糊之,内施以卷窗,昼卷而夜垂,以通空气。院广以便搭棚,人家有喜庆事,宾客皆集于棚下。正房必有附室,曰套间,亦曰耳房,以为休息及储藏之所。夏凉冬燠,四时皆宜者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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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下之户曰四合房、三合房。贫穷编户有所谓杂院者,一院之中,家占一室,萃而群居,口角奸盗之事出焉。然亦有相安者,则必有一人焉或最先居入,或识文字,或擅口才,若领袖然。至于共处既久,疾病相扶,患难相救,虽家人不啻也。
京人买房宅取租以为食者谓之吃瓦片,贩书画碑帖者谓之吃软片。向日租房招帖,必附其下曰贵旗、贵教、贵天津免问。盖当时津人在京者犹不若近时之高尚,而旗籍、回教则人多有畏之者。
都中土著在士族工商而外有数种人皆食于官者,曰书吏,世世相袭,以长子孙。其原贯以浙绍为多,率拥厚资,起居甚侈。夏必凉棚,院必列磁缸以养文鱼,排巨盆以栽石榴,无子弟读书亦必延一西席,以示阔绰。讥者为之联云: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其习然也。曰库丁,役于户部,侵盗多致巨富。每岁挑库丁时,行贿之数可惊,然恒为匪徒抢绑,勒赎巨资,谓之抢库丁。故出入恒以多人护焉,此辈谓之保库丁。曰吃仓,又谓之仓匪,或谓之仓老鼠,一役身后往往百数十人,鼠雀之耗可知矣。曰长班,有二类:曰科分,曰会馆,亦子孙相袭。自各部裁书吏,银行代金库,南漕绝迹,科举既停,此辈皆失所,惟会馆之长班犹在。
带子会者,社会互助之良法也。入会者率为工业平民。或自顾衰老,或家有老亲,月纳微资,猝有死亡,报之于会,则殓事毕备。至于鼓乐、棚贡以迄庖茶、奔走,皆会员也。人各系一白带,故曰带子会。
窝窝头会者始于清末,慈善团体之一也。京师贫民抟黍屑蒸而食之曰窝窝头。此会专为救济贫民,故以名焉。集资于众,不足则演义务戏以充之。不仅赈饥,兼筹御寒。改革后,故家失业,贫况可骇,有缀报纸为衣者,有夫妇共一裤者。每及冬令,冻馁途毙,无日无之,皆得于会中之报告。故侯拉车,犹为有力,可慨矣。
装饰妇女聘卖于异乡人,乘隙卷而焉,谓之放鹰,亦曰打虎。设为赌局,诱骗愚懦,谓之腥赌。代接妇女,秘密卖淫,谓之转当局。引诱富家子弟游荡嫖赌,以博其资,谓之架秧子。皆社会不良之风俗。
富贵人家多信佛,故僧道之地位甚高。子弟往往拜僧为师,求其保护。甚有以子息艰难,恐难长养,而购一贫家儿令其为僧者,谓之替身。他日被替之子长成,此替身僧人若其弟兄然,举家敬礼之。
他处僧人即有冶游亦须秘密,都下僧人则公然行之,曾无愧色。
疾病疗治,多信针灸。医生识字者少,温证之“温”皆书作瘟疫之“瘟”,弗怪也。又有蒙古大夫者,尤可危。
针灸无良师,每以待诏行之。亦有得秘传者,往往而验。此外又有业伤科者,名曰按摩,又名曰摧膊。有箍桶刘者最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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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语言
北京音无入声,凡入声之字皆转入平、上、去三音,此人所习知也。然有一音而变数字者,如六、禄、陆、绿,均为入声,南人读之一音也。京音则数目之“六”读如“溜”,姓氏之“陆”、爵禄之“禄”均读如“路”,颜色之“绿”读如“虑”。凡如此类,不可枚举,初学京音,往往而误。
有一字而分两意者,如你我之“你”,遇平行以下可直呼“你”,尔、汝意也。然遇尊长则必曰“您”,读如“邻”,非是则不敬。“他”字亦分两意,呼平辈可直曰“他”,即彼意也。然述及尊长,则“他”字必读如“坦”,非是亦不敬。
有一字而分三意者,如“得”字,失手而物碎曰“得”,其音促,有惋惜意。见人相争而曰“得了”,有劝止意。令人作食物或制他物曰“得了吗”,有询问意。
亦有以平声字作仄读者,如儿女姻亲谓之“亲家”此本古语,见唐书萧嵩传。京音“亲”读去声,如“庆”。按此亦有本,唐卢纶王驸马花烛诗“人主人臣是亲家”,则由来久矣。京中土俗,晚辈呼姻家翁、媪曰“亲家爹”、“亲家妈”,官称则否。
称我曰“咱”,我所独也。曰“咱们”,则与言者所共也。昔有人初至北京,学为京语,偶与友谈及其妻,辄曰“咱们内人”,友笑谢曰“不敢”。俄又谈及其亲,复曰“咱们的父亲”,友亟避去。
京人谈话好为官称,有谦不中礼者。昔见一市井与人谈及其子,辄曰“我们少爷”。初以为怪,后熟闻之,无不皆然,以是谓之官称。又见旗下友与人谈,询及其兄,则曰“您的家兄”。初以为怪,后读庸笔记,乃知其有本,不足怪矣。
京师人海,各方人士杂处,其间言庞语杂,然亦各有界限。旗下话、土话、官话,久习者一闻而辨之。亦间搀入满、蒙语,如看曰“把合”(靠),役曰“苏拉”,官曰“章京”(读如音),主管曰“侉兰”,大皆沿用满语,习久乃常用之。又有所谓回宗语、切口语者,市井及倡优往往用之,以避他人闻觉。庚子后则往往搀入一二欧语、日语,资为谐笑而已,士夫弗屑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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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城老兵
京语有最雅者,如曰“可一街”、“可一院”,即满街、满院之义也。唐人诗“一方明月可中庭”、“山可一窗青”,皆与此义同。谓怯曰“楚”(读去声,如触),天禄识余谓应作“<齿楚>”,齿怯也。引曾茶山和鲁宏父双柑诗云“莫向君家樊素口,瓠犀微<齿楚>远山颦”为证。
有读音最准者,如以脂膏车之“膏”、饮马之“饮”,均必读作去声,是也。
有最合古义者,如谓短矮人曰“矬”。按通鉴音义:矬,七禾切。唐书王亻丕传“形容矬鄙”。至于呼车轮曰“较”,物被污曰“染”,节用曰“撙”(读如存),吝曰“啬克”,适曰“舒坦”,含羞曰“腼腆”,巧曰“机伶”,增添日“续”(叶序),失意曰“鏖糟”,忍受曰“鏖”,惊曰“发怵”,无声曰“悄默”,潜藏曰“隐欺”,匿曰“昧”,物重曰“沉”,轻浮曰“飘”,梦语曰“发呓”,半眠曰“迷胡”(即模糊)。微热曰“乌突”(温暾转音),南音曰“蛮”,老曰“龙东”,舒物曰“伸”,称量物曰“较”,皆与古义相合,前人诗文中亦恒见之。
有虽为俗语而有意义可寻者,如大言曰“吹”,视曰“”,偷觑曰“娄”,徉示以物曰“晃”,性急曰“毛躁”、曰“发毛”,私曰“体(去声)恤”,私财曰“体己”错误曰“拧”(上声),执扌幻曰“撇扭”,亦曰“拧”,中空曰“草包”,闲谈曰“撩”,闲游曰“逛”,饮曰“喝”,吸烟曰“抽”,乱曰“麻烦”,热闹曰“火炽”,亦曰“火爆”,不热闹曰“温”,欺骗曰“笼统”,美曰“俊”,亦曰“俏式”,又曰“边式”、曰“得样”,性傲曰“苗”,柔曰“温存”,发怒曰“火劲”,刚曰“标”,缠足曰“蛮子”,天足曰“旗下”,乞物曰“寻(读如形)物”,光致曰“抹丽”,予人曰“给”,不老曰“少形”,说明曰“告”(读如稿),借宿曰“寻宿”(读如形休),大声曰“嚷”,群作曰“”,驱逐曰“轰”,接近日“拉拢”,劳曰“累”,亦曰“乏”,不强曰“乏”,物过熟曰“大乏”,脱空曰“漂”(去声),美曰“漂亮”,刻薄曰“损”,讥人亦曰“损”,初起曰“底根”,终了曰“压根”,或以形象,或以意会,皆不失宇之正义者也。
有并无意义或并无其字者,如醉曰“喇嘛”,从旁插语曰“得呸”,向人私语曰“嘀咕”,则仅为一种流俗方言,无可深考矣。
京师工艺有曰减金、减银者,以金银丝嵌入铜铁器者是也。字当作“[1234]”,读如减。汉马融广成颂“金[1234]玉镶”,其字甚古。
2008-6-3 1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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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语有极刻薄者,如呼考生曰“浩然子”,初听其名甚美,然其谐声实为“号瓤子”也。盖喻号舍如瓜,而考生居其中如瓤。呼落第举子曰“豆芽菜”,盖喻凡物皆种而后出(种,叶中),惟豆芽菜则不种者也。呼浙绍人曰“臭豆腐”,讥所嗜也。久则并南人皆呼曰“豆腐皮”。京人闻人道失意事辄失声而呼曰“唉”,有叹惜之意。史记范增传:“唉!竖子不足与谋厂谓物之圆头者曰“骨朵”,其字应作“胍无”。宋景文笔记云:“关中人以腹大为胍无。胍音孤,无音都。俗因谓杖头大者为胍无,后讹为“骨朵”。宋时御殿仪仗列之,今京师犹有此称。
谓路之歧者曰“叉路”,亦可作“差”,俗讹作“岔”。按韵会小补引唐诗“枯木岩前差路多”,谓歧道也。差,丑亚切,歧也。集韵或作“叉”,董遐周景集亦引之。
称己所居室曰“我屋里”。按陶渊明诗“我屋南窗下,今生几丛菊”。又王安石诗“我屋公墩在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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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朝流
清德宗初年,东南军务粗定,京朝士大夫渐有承平景象,于是清流之名起。当时大老主持坛坫者为潘伯寅、翁叔平、张子青、黄漱兰诸公,李越缦、李芍农、宝竹坡、张香涛、王莲生、盛伯羲、志伯愚更为羽冀。迨常熟当国,延致名流,文道羲、张季直皆为得意弟子。甲午之役,文颇锐志功名,力以主战之说干常熟,而于敌我之情势固未暇考也,海军之经费已移作颐和园修理之费亦未知也。马江一败,中国之内容既露,始为各国所轻视矣。潘吴县生平精力大半销磨于金石,尝见王莲生家藏名人手札,王得一铜器,潘借观不还,师弟断断相口角,亦名流之佳话也。
伯愚为长乐初将军善子,傅文忠恒之孙也,其妹入宫为珍妃。将军镇广州时颇提倡风雅,时文道羲之父任广州府,道羲与伯愚弟兄文字相结契,文之大考擢学士,伯愚与有力焉。或传道羲常课珍妃读,语盖不确。志氏昆季皆有才调,喜与名士交,又世居戚里,于时文士之讲声气者皆缔交焉。迨珍妃入永巷,伯愚外贬,名流冷落。时人为之诗曰“今日清流尽可哀,伯愚乌里雅苏台”云云。一时名士云散风流,亦朝士一变局也。
清流最负盛名而喜谈兵略者,南为吴清卿,北则张幼樵也。幼樵论兵事如掌上螺纹。清卿自谓精枪法,有百发百中之技,试之良信。与习者,或谓其枪上置望远镜云。两公皆主用兵以张国威,清卿北辱于榆关,幼樵南败于闽峤,论者或谓用违其地矣。
自吴、张好谈兵而致偾覆,于是清流乃出其看家之学以相号召而消磨日月。其目约分为五:曰三传三礼,曰金石碑版,曰考据目录,曰小学舆地,曰词章楷法。厥后道羲诸人出,始复有志于兵事。
当时名流文酒之会率为诗钟,伯愚与弟仲鲁皆为能手。于时珍妃方得宠眷,余尝见仲鲁一联,题为分咏李延年瓦松,云“可怜兄妹承新宠,未必风霜耐岁寒”。赏其浑成大雅,而窃讶其不详。未几而妃贬,伯愚昆仲各窜逐矣。
清流中以李越缦为最淹雅,亦最兀傲,其自署所居门联曰:保安寺街藏书十万卷;工部员外补缺一千年。门内修竹数十竿,掩映窗户间,不恒病而好服药。过其居者但闻讽咏与呻吟声相间作,时人戏比之林黛玉云。潘文勤伯瀛最礼敬之,亦恒烦其捉刀,至年节常馈赠焉,悯其贫亦惧其骂也。都中俗称马料曰喂养,潘值年节辄嘱其仆曰:“速送李老爷喂养去,否则跳踉矣。”虽恶谑,亦见当时大老怜才之意。
2008-6-3 13:49
羊城老兵
清光绪初,满部员之最负时望者为荣禄、端方、那桐,皆于部中最有权,当时所谓红人也。时有联云:六部三司官大荣小那端老四;九城五窑姐双红二翠万人迷。皆喻其红也。在昔京朝官最清苦,五品实缺官,岁俸不足百金,两季米十石余耳。正途候补者减半支给,捐纳并半,俸无之。生活之需多仰给于外官之冰炭敬与别敬,而大宗收入为印结费。凡捐纳人员须由同乡京官为之出结,省立一印结局,输结费始得赴引。质言之,则国家开捐例而京官分其余润为生活而已,此亦失政体之一端。自光绪壬寅设外务部始定公费,而商部、邮部踵之。迨宣统初则捐例停,印结之费绝,各部始一体给公费,京官始有正当之生计。然余观二十年来,生活程度之增高何啻十倍。昔日赁屋无过四金者,宴客一席亦无过四五金,车马喂养无过十金,仆媪工资只数百文,碾仓米为炊,数口可饱。所入虽微,犹有余力以为娱乐游戏,文酒之宴不废。每一思之,感深今昔矣。
旧之六部,户部管财政,最为膏腴之地。吏部掌铨衡,外省官员谒选入觐者奉为神明。刑部操生杀之权。兵部典戎政。礼部事简,最为清贫。工部多杂流,所与接近者木厂商人而已,颇为士流所轻。故时人之喻六部者曰:富、贵、威、武、贫、贱。
庆王奕,初为支庶,能读书,授蒙童于西山间。入继为贝勒,当时所称贝勒也。起自田间,恭谨能文,遂为宗亲中之矫矫者。历官当国,累晋至亲王,食亲王双俸,世袭罔替。清诸王非皇子即八家世袭王,其以贝勒晋封世袭者惟庆而已。其后台湾之割,旅顺、大连之租借,皆庆当国领衔,讥弹者至呼为庆以地云。
清制不设相,殿阁大学士特为崇衔,其操中书省、枢密院之实权者实惟军机大臣。其领衔者必为亲王,故名之曰王大臣。醇薨恭去,孝钦为自握威权计,特以军机领袖付诸远宗之礼王世铎,此在庆之前一人也。其人庸庸无他长,簋亦不修饬,特以小心奉西朝,又复下和同寅,无大过,故能保持数年。庆起,遂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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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机名次最末者曰挑帘军机,盖咫尺森严,军机入对,宫监亦须回避。其入也,居末者挑帘,俟在前者毕入乃亦入焉。孙莱山之入军机,以代表醇王,名虽挑帘而多发言,实操大政。瞿善化则以王仁和年老重听,孝钦亦知之,故有所指示辄语瞿,眷注遂优。或谓其貌类文宗者,皆为臆说。
王仁和与张南皮同在枢府,夙有意见。仁和之薨也,孝钦以其陈力久悼惜之,谕饰终之典必备。章京拟旨,其首云“大学士某持躬廉慎,学问优长”,此盖例稿,时庆邸、南皮、项城均在坐,南皮阅稿,指第一句之“廉”字摇首曰“廉乎?奈曾里名€南报销案何?”至第二语又曰:“彼非翰林,奈何用此语?此必须改。”迨复拟则易“廉慎”为“精敏”,张拍案曰:“精字妙,诚哉精也!”章京复前谓第二句不可易,因大学士例得谥文也。张沈吟久之曰:“此无奈何。”稿乃定。
清季所称三宫保者,袁、岑、盛也。三公智均力敌,各擅胜场,于西朝之眷遇及所据之势力亦互相消长。然于清社之存亡有系焉。自铁路国有之政策出而民心始变,迨洹上复起,遂成结局矣。
盛扼于袁,泽公起,欲推庆、袁,乃复起盛,然庆未去位,盛无从起,到京后,徘徊久之。于是以铁路国有为自进之妙策,然不欲自为发端,欲觅言官陈之而又惧为人所挟持。时有石侍御者,老儒也,服官数十年,寓某客栈中,读书自娱,于时事瞢如也。武进物色得之,枉驾先施,谓钦其品学,石亦甚喜。继复杯酒相招,欢谈既浃,乃言:“吾有富国求时良策,惜言路无人能陈之。”出示以稿,石大钦服,慨愿陈奏。其摺遂上,而轩然之大波起矣。
清之末季有所称四公子者:陈伯言、丁叔雅、谭复生、吴彦复也。丁最修洁雅饬,以部曹滞京,居潮州会馆,门无杂宾,亦不轻谈时事,诗词相唱和而已。余尝雪夜过访,丁自起扫雪烹茶,清谈达旦。余笑比之石头记中之妙玉,不为忤也,后以贫卒。陈最工诗,刊落浮词,自成宋人家法。作秦淮寓公甚久,改革后,老矣,犹主江南坛坫。谭学最新,才气纵横,议论新颖,卒遇戊戌之难。彦复清才不羁,余与同官刑部浙江司,终岁不一到部,长官亦优容之。晚娶女伶彭嫣。项城早受吴勤惠知,任北洋时吴往依焉,所以资助之者良厚,顾随手挥霍辄尽。一日谒项城,谓生计蹙,将作一商业以资糊口。项城问将何作,曰:“将与彭嫣同设一妓寮,庶收入稍丰耳。”项城大笑曰:“吾知汝意,汝又穷极矣。”立畀五千金令持去。后以消渴疾,客死于津,而彭嫣竟不能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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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戌六君子中林东谷年最少,才具亦最明敏,其死东市也神色不变,惟仰天冷笑而已。刘裴村光第沉静好学,在刑部同官时不轻闻其发言,而皮里阳秋,偶询一人一事,辄能言之娓娓,才最可惜。
庚子三忠,袁太常、许尚书、立尚书也。袁以直谏、许以擅外交,与洋人接近,其遇祸宜矣。立以户尚兼内府大臣,久为孝钦所亲信,乃亦同时付东市,人皆疑之。按立初为内府司员,甚贫困,性傥荡,好与汉官文人游,与先伯司寇交最深。日来过饭,闻旧仆云:“家中每日饭时,必候杨四爷也。”庚子三月,余请假归省,以故旧往告别。时涞水团起事,立以询余,余曰:“此乱民耳。假托神话,必召大衅。”且举宋郭京事告之。立拍膝曰:“奈近侍辈日以邪说惑上聪何?”余曰:“公为近臣,奈何不持正论?”立深然之。事起,立言于孝钦,庄王等忌之,且利其家财,逮之。事定后余查部卷,其狱词曰“家近西什库,有地道暗通教堂,且令三次赴坛焚香,表皆不起,实为暗通洋教”云云。所谓地道云云,盖为搜括家产地也。然立特近幸{目}御耳,平日簋亦不甚饬,乃得与袁、许并名,未为非幸矣。
清初有会同四译馆之设,凡高丽、琉球、越南、缅甸诸属国贡使之入皆隶焉。其职盖如主客,即东西各国使人之至亦由馆人传达。迨海禁棣通,重译事烦。同治间始有总理衙门之设,以亲王领之,尚侍中之通达者为大臣,而考取正途部曹中书为章京,如军机例。光绪庚子后,以外人要求改为外务部,专管外交。亲王领之,会办大臣一,择军机大臣一人兼任之。尚书一,侍郎二,始破满、汉对用之例。丞二,秩三品。参议二,秩四品。四司一厅,郎员主缺凡三十四。
戊戌新政有农、工、商局之设,三局各设总办,端午桥、徐雪岑、吴调卿分任之,奏调人员十有八皆知名士。特准与各部轮流值日,预备召见。徐之赴京在政变后,甚旁徨。某军机为之先容,谓徐某特以久办兵工厂被荐,非康党,孝钦乃召见焉。迨庚子后,贝子载振出洋,过南洋,有侨商书记川人吴桐林者条陈设商部,载振钠其说,携吴归。商部既立,振为尚书,两侍郎为伍廷芳、陈璧,而右丞唐文治实主部事。规制一仿外部,曹郎缺二十四,奏调与考试兼用。吴既孤寒亦实无才具,畀之闲散而已。厥后裁工部,以其事并隶之,改农工商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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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传部之设,张百熙为尚书,胡、唐绍仪为左右侍郎。胡未到任而逝,吴重熙承之。百熙死,林绍年代。不一月,岑春煊代,岑出督粤,而陈璧继任焉。陈在官无美评,然京汉路之赎回、京张路之兴筑皆其手办也。赎路事在当时颇有人滋疑议,然事后考查,曾无何种弊窦,且收回路权,持以毅力,有足多者。后为言官所劾而去,而任以李殿林,盖醇王之西席也。
刑曹于六部中最为清苦,然例案山积,动关人命,朝廷亦重视之。故六堂官中,例必有一熟手主稿,余各堂但画黑稿耳。薛尚书允升既卒,苏抚赵舒翘内用继之。赵诛,直臬沈家本内调为侍郎,皆秋审旧人。凡稿须经沈画方定。余在刑曹时,见满左右堂既不常到,到则各司捧稿,送画辄须立一二小时,故视为畏途,而愈不敢至。其庸沓可笑,然尚虚心,盖每画必视主稿一堂画毕否,既画则放笔书行。若间见有未画者,则曰“先送某堂,看后再送”云。
前清虽帝制,然用人行政尚取廷议,循旧章,清议所不容,成宪所不许者,未敢漫然行之也。在秋曹时,有一捐纳郎中李福海者,太监连英之侄也,到司鲜与交谈者。一日,葛尚书宝华入见,孝钦徐谓:“李某可酌予一缺?”尚书曰:“臣部额缺有定,捐纳人员须俟到班方能补实,不敢破成法。无已或畀一小乌布则可耳。”(乌布,满语差使。)孝钦默然,无以难也。余之调邮传也,某尚书采虚声而用之,既而意不洽,则于所拟稿牍寻班索疵。余既知之,寅友亦多劝引避者,余则宣言曰:“某之官自考试来,其调部亦由长官自动,非由请托,今惟按时到散,循例办公,静以听之可也。”然某公亦竟无如何。以视后来员司,以长官之喜怒为进退者则又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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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例:部曹惟进士、拔贡为正途,余则保举、捐纳。虽举人出身,而一经捐纳即为异途,亦不给俸。故李莼客有补缺一千年之慨(李初以捐纳部曹,分工部,后始中进士)。记庚子回銮后,发恩俸一次,异途京官亦得与焉。同乡甘兵部壁以黄布裹之供于祖堂,曰:“当差四十年,今始得沾微禄耳。”可叹如此。然一经中会,请归本班者曰资深先,遇缺即可补,以同榜无其前资也。自后新部成立,奏调纷繁,旧例始破,仕途亦始杂。
当时朝流中能讲工艺实业者首推黄学士思永,拳乱时被收入狱,在狱中,日书大字数百,心志颇坚定。事定出,复故官,乃设工艺局于琉璃厂。提倡珐琅、雕漆、裁绒诸业,得超等文凭于法国赛会,出口岁增数百万,惜财力薄,无大资本家助之,所招股本特乡年世好戋戋廉俸而已,故终至停办,归任浦口商埠督办。值革命,没于海上。余为清结其工艺局未完事,惜其造端宏、志愿大,而屈于所遇也。
清之末造,两世无储,旁宗入继,而孝钦与醇王之福晋兄弟也。援立不能无私,宗亲乃始争竞。宣统继位,摄政庸懦,力不能制其家人。于是宗族并进,各争权力。当时九部,财政则载泽,外交则奕,农工则溥伦,海军则载洵,理藩则溥良,宗人实占其五。此为有清一代朝官之变局,而社亦遂屋矣。
排汉之说,至刚毅始明目张胆言之。尝谓某翰林曰:“内人日内免身,倘生男也,堕地即与君同一资格。”盖满人捐数十金即可得笔帖式,其升途一切与编检七品小京官同也。此本汉、满显分之阶级,惟刚傲狠,不恤人言,乃引以辱汉人耳。刚识字无多,皋陶之“陶”读如“桃”,刚愎之“愎”读如“复”,或正告之,弗信也。
徐荫轩相国以讲理学名,虽称顽固,故无大过。若其子承煜者,则真枭獍矣。拳事方起,承煜为刑侍,在公堂与赵舒翘切切私语竟日,司官持稿上堂,辄不得毕画。盖其时赵方入军机用事,有察看拳民之命,承煜力主之,故复命涉含胡。迨两宫仓皇出,荫轩年过八十,且已在告,承煜则力劝父殉国以邀身后名,持绳逼之,其父遂自缢。说者谓渠自知罪魁,冀父殉国可得邀宽典也,卒正典刑,当时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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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宫闱
清代宫闱整肃,盖由立法严也。宫内称后曰主子,妃嫔曰主位。至称佛爷,则始于孝钦侍监谀美之词耳。妃嫔行动曰关防,关防之严殊甚,各有太监以辖之,与外间音问断绝。惟后妃家进送食物例所不禁,故珍妃入宫,稍与外事书柬,皆自食盒中进。其被杖而贬也,孝钦盖搜得其母家之书札云。
清初立法,首防外戚之患。女为后,则父封一等承恩公,没赠太师,无许执政者。弟兄率授散秩大臣,通籍奉朝请,充宿卫而已。孝钦当国,其弟桂公祥又为德宗之外舅,常以闲秩无聊求补一官,破例授工尚。不三月,卒令解秩,以其不称职。恐滋物议也。至于穆宗后父崇绮与其子葆初皆精文学、书法,在满宫中为最杰出者,然皆不得与政。庚子之变,阖门掘地为深坑,皆殉国难,为尤不可及云。
宫女定制不得逾五百人,皆选自内务府下三旗人(内务府人曰包衣下三旗)。本皇室之仆御也,间岁一选,出其逾岁者,才令足额而已。选取之制,率于二三月间,凡包衣旗人家生女皆入册籍,及岁者皆得与选,曰选绣女。富家多不愿女入宫,或贿不入选,或以丑陋者应名,冀落选,亦事所恒有。宫女妆皆红袄绿衤昆,常服惟蓝布衫,粗劣已极,以视历史所传,奚啻霄壤,其不扰及民间,尤盛德事也。
宫监之制綦严,顺治十二年,立铁牌于十三衙门,其文曰“中官之设虽自古不废,然任使失宜,遂贻祸乱。近如明朝王振、汪直、曹吉祥、刘瑾、魏忠贤等专擅威权,干预朝政,开厂缉事,枉杀无辜,出镇典兵,流毒边境,甚至谋为不轨,陷害忠良,煽引党类,称功颂德,以致国事日非,覆败相寻,足为鉴戒。朕今裁定内官衙门及员数职掌,法制甚明,以后倘有犯法干政、窃权纳贿、嘱托内外衙门、交结满汉官员、越分擅奏外事、上言官吏能否者,即行凌迟处死,定不姑贷。特立铁券,子孙永守”云云。终清之世,无奄寺之祸者,盖由此也。至末季之安得海虽近张狂,然被戮于山东,而宫中不能问。李连英则仅子宫闱间施其狡猾,外貌则犹恭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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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十三衙门者顺治十年六月立,首为乾清宫执事,次司礼监、内官监、司设监、尚膳监、尚衣监、尚宝监、御马监、惜薪司、钟鼓司、直殿司、兵仗司,皆近臣与宦官兼用。后又增设尚方司,又改钟鼓司为礼仪监、尚宝监为尚宝司。及康熙即位,乃并十三衙门裁之,设内务府以领其事。而于宫内设敬事房以管太监,其官职则有总管、首领等,有职太监,月给银三两而已。
宫监多无赖,然佞佛,又好行小惠。亲串蒋氏为内府果商,其进果,各宫监皆有分例钱。清末,蒋以内府领款不易,遂中落,然承值如故,内监例钱往往赊贳。余曾过蒋,适门者报某监至,则男子仓皇避去,而妇女出应之。某监入门,拍案作虎势,谓今日若不与钱必以性命相搏。妇女屏息听其作威,俄稍息,奉以菸茗。继而妇女之哭声作矣,且哭且诉,谓领款如何艰难,外欠如何急迫,又欠例钱,寻思无路,但有死耳。某监者始而静听,继而拭泪,继而婉劝,终乃曰:“此真不了矣!吾辈多年交谊,宁忍坐视?”乃怀中出数金云:“区区相助,度此数日,勿过伤也。”妇女收涕道谢,监则殷勤劝慰而别。余窃观之,失声欲笑。蒋氏曰:“此成文也,如此挡塞已近十年,即有资不能予,予一而百至,欲无厌也,但有苦肉计耳。”噫!其真妇寺之仁欤?
清制,内官不得过四品顶戴。毅宗朝某监最贵,已四品矣,犹乞恩晋秩,毅宗戏谓之曰:“汝嫌蓝色顶不佳,当为汝晋一秩。”则出最佳之翡翠,命工制一顶戴而赐之。某监大窘求免,则并其四品顶褫之。此虽近于游戏,然亦裁抑内监之妙法也。
宦官在宫内权力亦伟,闻孝钦万寿,某省贡珊瑚一双,高及三尺,役夫损入,失手而碎其一,押贡官失色。有导之商诸某总管者,总管笑曰:“以万金至,吾为办之。”如其言,乃留之小坐进食,炊许,复曰:“吾与汝试往观之。”则已成对,无毫发异。盖取库中旧存者配之,俟进御后再撤换耳。又光绪大婚时,戚人蒋某承办御果,须全红苹果九大盘,临进御,则各盘皆失其顶之一,小监睨之而笑,盖以索贿不满窘之也。蒋则从容自怀中出果九枚,一一安之,顾小监曰:“老弟失败矣,予已夙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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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钦宫中有一女清客,即缪素筠,俗呼之缪太太。缪,滇人,早寡,工绘花鸟。孝钦闻之,令供奉内廷,时令代笔,月赐十金而已。以缠足故,日随乘舆,甚以为苦,三五日得一休沐。邻人李某与缪戚串,余得一晤焉。时已五十许,谈论有林下风,人极谨慎,供御书画外不于涉一事。其兄某为工部员外,诚朴守分,不因女弟艺恩泽。晚年始截取一知府,候补直隶,疆臣虽礼重之,时予以优差,然终未绾铜符也。
孝钦晚年有二女友,一为枢臣荣禄之妻,一为礼尚怀塔布之母。得通籍入禁中,侍谈宴,宫中呼之为福、禄、寿三星。福指孝钦,禄指荣妻,寿指怀母,其时已八旬,犹极健也。宫中有女翻译二,裕庚之女龙菱、德菱者是也。母为法人,二女故明慧,能英、法语,裕使法归,二女已长矣。时宫中恒有外使眷属入觐,以通译官皆男子,甚不便,或绳二女才,又系内府人,召入供奉,备通译,颇优宠之。命侍监呼之曰姑娘,以殊异于其他宫女而已。近见德菱所撰清官二年记,语多非实。宫禁事秘固非外间所知,然云召见臣工,渠辈于屏后窃闻言论则为不经。宫内召见处,虽太监及门亦引身退室中,但有两宫,旁无侍者,岂有屏后偷窥之理?至叙与德宗相见,语涉私狎,尤为诬妄。闻之老监云,帝起居至不自由,宫女不得轻接一语。宫人见驾过,跪俟而已,安得轻接言笑?某友谓德菱思嫁一美国富商,美人最欣羡他国之贵族有爵者,德菱特著此书动其仰慕,故自称其父为公爵,而以上云云特以自抬声价而已。近闻已婚美人,某语或近信。
如意馆者,宫廷以养画师,名曰供奉。月各食五、六品俸,视其技为高下。苏人管某技最工,为之领班,赏四品服焉。孝钦故工画,然寻常颁赏之品率由供奉为之,稍特异者则缪素筠为之代笔,自作殊罕见。曾于立尚书家见其一帧群仙祝寿图,盖真迹云。
宫内新岁春联色皆用白,由南书房翰林以宣纸书之。自殿廷至庖福,其文皆有常例,不敢稍易。外间王公府第亦用白,盖祖制也。每岁暮,向由工部司员带匠人入宫黏贴,此差初改归农工商部,余亦被派往,门监索例规四十金,同人皆未夙备,相顾甚窘,与婉商,照例补送,始得竣事。
惠公平回部,俘香妃归,进之宫中,近人笔记纪载纷歧,要其事为实有也。南海宝月楼(今之新华门),俗称回妃望家楼,其街南旧有对峙一小楼,楼下地名回子营,为回部归诚仕族所居,今尚有一二家存者。故老相传,香妃入宫,其家族亦随而入都,香妃思家,而限于礼制,上特于南海为建宝月楼,而于其对面之回子营亦建一小楼。香妃登楼眺望,其家亦得登对楼以瞻颜色。否则皇居尊严,岂有面宫筑楼之理?至香妃固以疾薨,园寝尚在。复仇之事,皆出臆说云。回子营之小楼,余尚见之,今则平夷,故址不可复觅矣。武英殿左有小殿,榜曰“浴德”,内有浴室,用土耳其式建造,甚精美。近人传谓香妃浴室,此齐东语也。清廷嫔御无出乾清宫者,武英已为外廷,回妃即有浴所当于寝宫内为之,岂得作于阁臣侍讲之地?内廷老监所云,此为祀社稷坛之斋宫。圣祖喜西学,侍从之班颇有西儒,偶悦土制之精,效其建筑而已。其说近是,附会之谈可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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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钦之待德宗,外间传其如何寡恩,实不尽然。庚子以前、戊戌以后,政变既作,则母子间之疑忌诚不能免。至西巡以后,间关患难,迨于回銮,复欢洽矣。特政权不肯轻放,则犹未忘前事。忆某内臣告余一事足为参证:德宗初与隆裕不和,孝钦忧之,某岁新正,聚博为戏,德宗屡负不乐,孝钦既摇一宝盒,起而更衣,阴命宫人示意隆裕,令微揭以示,德宗乃大胜。帝后因之遂和,其委曲求全如此。特清廷家法素多仪文,德宗守礼,虽在病中,恒扶疾强行之,殊以为苦耳。
清廷帝后出行,警跸殊简。居园时,官员赴园奏事者途遇驾过,但令回车下帘,安坐车中,俟毕始行。村农叱犊田亩,亦仍其常。
两宫往返宫园谓之挪动,车后必有百数十抬,以黄袱覆之,见者疑为资重财货,实则御用器皿而已。立尚书尝笑谓余曰:“外间揣测全误,内藏之财自有司之者,岂若贫儿暴得数金便一刻不可去身邪?”
清之失国由于汉、满之见太深,此无可讳言者。胡文忠之在鄂,至与官文结骨肉之谊,而后能成其功。金陵之克,曾文正必推官文领衔具奏,李合肥传其衣钵,而谨畏尤甚。至以海军经费充颐和园经费,遂致甲午之败,一蹶而不可复振矣。因果之来,所谓自耕自获欤!孝钦先世盖尝有因罪系刑部狱者,其幼时曾往南所(即刑狱)探视,故地方甚熟。友某以提牢任满,召见,询监所状况,甚悉,且知其情弊。友露惊讶色,孝钦徐曰:“此余所旧游地也。”
或传孝钦名翠,故文宗于中海建揽翠亭。昔溥玉岑尚书督学江苏时,讽学官令士子避“翠”字。又记有同试某君,文极佳而被放,以文中用“握瑾怀瑜”字也。瑾、瑜皆妃号,瑜太妃工绘事,至今犹在。所携奁饰,变斥略尽,生计甚窘。闻上年至售其洗头盆以度岁,可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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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宗议婚时,赣抚德馨女甚端美,已由内务大臣奎俊拴婚矣(帝室纳婚有拴婚大臣,如民间之媒人者然)。德宗亦甚属意。孝钦终私于母家,强委禽册隆裕焉,故帝后不和,然隆裕亦不能得姑欢。奎俊以无以对德女,为其子铜林聘焉。铜与余同官邮司,弱小而有名士习,终岁不浣面,其夫人无如何也。
德宗之后,序亲及贤,群议宜立溥伦。然孝钦惧立长嗣,将更归政也,舍而立溥携为大阿哥。自西安归,既放废矣,乃益趋下流,与厮养舆卒为伍,其行迳益不堪矣。
德宗之幽居瀛台,因肝疾而怫郁愈甚,小监偶不适意辄罚令长跪,日书项城名以志其愤。隆裕视疾,盖常见之。及大渐,闻书片纸,私与隆裕曰“杀余者某人”。故隆裕亲政,首逐项城云。
清宫旧例:春仲,皇帝亲耕于先农坛,示重农意。而后妃亦于三月出桑于桑园,先日备黄亭一、红亭二,中置提筐与出钩后妃用,鼓乐送之,余盖亲见者。其祀蚕之礼,则外人不得与观也。
宫中用灯,当时玻璃未通行,则皆以羊角为之,防火患也。陛道上所立风灯,高可隐人,上下尖而中椭圆,其形如枣。俗呼枣曰尜尜枣,其音如嘎,故此类灯亦曰尜尜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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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仪制
宫中三殿,太和、中和、保和,皆沿明旧制。太和为正殿,近世唯光绪亲政、大婚及宣统登极御焉。丹墀下列品级石,百官分品序立,殿陛尊严,莫敢仰视。中和殿则惟大祀看版、耕田、陈农器,御驾一莅。余于光绪中与耕田礼,往将事焉。保和殿则殿试、覆试、朝考、大考、考差皆于此,筵宴外藩亦在焉。
御正殿曰坐朝,其五日一常朝,曰坐门。御门之典旧在太和门,后改御乾清门。至咸丰而中辍,迄同、光朝皆未举行御门。仪物有二木箱,置乾清门左右,以至于亡,终未开也,清之末代,不坐朝而但引见、召见。办事各衙门奏摺以夜子时,由司员一人捧至东华门外,少俟,门启,随奏事官以入,至九卿朝房,摺匣交奏事官录于簿。乾清门启,奏事官奉之入内奏事处,交奏事太监呈览。时仅丑正,唯奏事官一灯置石栏上,视灯移至阶上,则事将下。俄而奏事官捧摺出,呼接事,则群鹄立以俟。奏事官呼某衙门曰:“依议。”曰:“知道了。”曰:“另有旨。”口传手授,百无一舛。盖视摺上指痕为辨,横画曰知。竖画曰议。至光绪时则移至西苑门,领事者咸俟于外侍卫处檐下。
天安门上旧有金凤一,凡恩诏皆从凤嘴系而下,殆所谓丹凤衔书也。臣工之接恩诏者皆跪于金水桥下,曰听宣。宣诏官用满洲语于门上宣读,其音宛如牛鸣瓮中。
寿皇殿者,以供列祖御容,每御容前必供苹果一大盘,四时弗撤也。月之朔望必祭,四时令节必祭,各祖忌辰必祭。故皇帝每晨赴寿皇殿之时为多。赴殿后,始诣慈宫问安也。
引见之制:外官及初分发人员由吏部带领,京官由各部白行带领,先具绿头签,曰膳牌,分缮衔名,由奏事处进呈。吏部排班,班六员或八员,由部员二人领之,一曰带班,一曰押班。光绪时。值引见,则皇帝前坐,太后后方高坐,如供佛然。引见人员奏报甚简,但称某名、某省人,若千岁而巳、
外官监司以上及京员京察俸满者引见后必有召见,俗谓之叫起。召见之制在偏殿或暖阁中,宫监及帘而退,入屋而跽,先去帽,曾赏花翎者必以翎向上以示敬。
南书房之制始自康熙朝之桐城张文端英。其时欲得文学之臣讲颂经史,并备谘询,俾帝于退朝后,朝夕居左右。选于众,得文端,赐舍瀛台之西,大官给饮膳焉。盖于谈经论道之余兼亦商及时政得失,优礼儒臣,典至隆重。厥后历代皆于词臣中选之,人数渐多,恩礼亦减,专供上方代笔,或书写春联、题咏书画,文学侍从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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