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胞两例

[b]林散之、圆霖法师收藏的两方老砚[/b]




近读许宏泉著的《燕山白话》（作家出版社2003年8月出版），其中“两方老砚”深深地吸引了我。这“两方老砚”说的是林散之收藏的吕留良虫蛀砚和圆霖法师收藏的吴之振铭砚。二位名士的“长物”历经周转，300多年后，竟又分别藏于二位好友手中，可谓奇中之奇，缘中之缘了。现分别叙述如下：

一、林散之藏吕留良虫蛀砚

在我编写《林散之年谱》时，发现不少待考存疑的问题，为了弄清楚这些问题，我认真地查阅资料走访林散之的后人，从而弄清了一些事实。如林散之收藏的明末遗臣吕留良虫蛀砚，此砚在《林散之》一书中作了如下描述：“1946年夏，父亲应友人之邀去芜湖小住。在一家旧货店货架上，偶然看到一个脏砚台，放在一个破盒子里，厚厚的垢迹和陈墨把砚台盖得严严的，看不出‘庐山真面目’，但外形极古朴。父亲观其不俗，购之。携回友人家，用几盆水反复洗之，砚后现出铭文，父亲一看，原来这是吕留良虫蛀砚，此砚在《吕留良文集》中有专文记载。砚石本身是水坑上上品，原为吴孟举所藏，吕晚村为之撰文并镂刻”。
吕留良（1629－1683），晚明思想家，初名光纶，字庄生、用晦，号晚村，浙江桐乡石门人。抗清名士，有节气。明亡后，康熙十七年（1678），清廷下诏推荐“博学鸿儒”，而浙江省首推吕留良。公文公布后，吕留良誓死拒荐。康熙十九年（1680），嘉兴府推荐吕留良，为了表示坚持不从，竟削发为僧，名耐可，字不昧，号何求老人。著有《吕晚村文集》、《吕用晦文集六卷》、《续集四卷》。
就是这样一个人物，曾经让康熙、雍正、乾隆三位皇帝惶惶不安，耿耿于怀，无官无职的他，却在死后40多年，搅起了中国历史上史无前例的文字狱。雍正十年（1733），雍正帝下旨：“吕留良、吕葆中俱着戮尸枭示。”其子孙亲属惨遭杀绝。前哲之风，山高水长。林散之敬其道德文章，对吕留良十分推崇，不久前的一个多月，曾梦中恍忽与吕留良相遇，深感诧异。梦后写了《秋江》一诗，记下恍忽之情：

几日秋江落涨痕，野人寂寞闭柴门。
乱山拥翠怜无主，老竹垂黄苦见孙。
一卷牛毛细字好，百年蠹蚀古香存。
立言立德荒唐事，误把诗名拟晚村。
余喜吕晚村，更喜其所抄宋诗。

四十天后，竟得此砚，果真是“事有前徵，实非偶然。”他兴奋异常，就砚之特征，来历及自己得砚后的感受作古风长诗咏之：

斯石何石龟趺蹲，不圆不方妥浑沦。剜取磨洗者谁子？明之孤臣吕光纶。风生五寸，紫气崩奔。水岩晕结，冰清玉温。旁有点曰朱砂点，下有纹曰虫蛀纹。纹作宛延古籀字，点成斑驳鲜血痕。如残山凿凿，如朝日暾暾。讶盘古所开辟，上穹未破泄流坤。疑女娲之锻炼，补天有罅秘云根。自其小者观之，渺泰山于培塿。自其大者视之，扩宇宙之昆仑。从来人间第一最奇物，必待第一最奇人始可与论。人因物显，物以人闻。受而藏者为吴子，吴之振，字孟举，晚村至友。　镂而铭者乃吕君。二君得石情弥洽，石得二君名益尊。呜呼兹石，呜呼光纶。天地元元，日月昏昏。大明之屋既已墟，小臣之尸自可焚。九原烦冤泣文字，四野阴雨黯丘坟。千秋万岁悠悠口，可怜留此瑰石之精魂。奈何漂流其不遇，逃藏劫运独尚存。岂以不肖能付托，幽冥感召江上村。余未得此砚前四十日，忽忽若失。曾作《秋江》一首，孤情悱恻，似为吕公此砚作者。事有前徵，实非偶然。余小子，痛斯文。沾遗泽，日手扪。藐躬不足以怀葆，阐扬缵述期后昆。望空三拜三叩首，馨香永忆夫石门。晚村、孟举，均浙江石门人。（《江上诗存·卷十六1944－1945年》）

1991年，黄山书社出版了合肥田恒铭编辑的《林散之序跋文集》，林散之在其《跋吕留良虫蛀砚》序言中云：“抗战期间，余自古庐州得吕留良虫蛀砚一方，喜极。作古风一首以跋。”这里出现了：“抗战期间在古庐州得虫蛀砚。”而《林散之》一书却云：“1946年夏在芜湖旧货店得虫蛀砚。”2006年元月22日（农历2005年腊月二十三）笔者和钱征同志访扬州李秋水老师。就此问题，李老师给我解开了这个迷：芜湖上二街有个柳春园，是清朝李鸿章长孙李惠龙的住宅。此宅抗战时被国民党保安三团团长莫仲庆占有。时莫团长邀请林散之到芜湖游玩，林散之在李氏的书房内发现了这方小砚台。其经过李老师是这样说的，并且又写在纸上：“砚在李氏书房书橱内，尘封已久，人未之识，林老袖归旅社，用清水数盆洗之，现出庐山真面，赫然吕留良镌刻之虫蛀砚，诚为希世之珍，砚作卣字形，上有火捺纹，冰箸纹、鱓血，为水坑上上品。”
虫蛀砚在“文革”中，幸亏林散之大儿媳赵秋萍将其藏于便桶内，才免遭“打砸抢”的厄运。1988年，林散之将爱之如命的虫蛀砚捐献给了江浦县即将建造的“林散之书画陈列馆”。
2007年6月5日下午，笔者与同乡学兄姚平瑾去浦口区“林散之纪念馆”（原江浦“林散之书画陈列馆”），在林散之孙女林丽丹的陪同下得以观阅馆藏吕留良虫蛀砚。虫蛀砚上窄下宽，状如卣字。砚的背后铭文有一两百个字，正楷极古朴，有晋人风格。铭文曰：

虫蛀（篆字）：端石有鸲鹆眼、蟮血、黄膘、胞络黄龙、流金、硃砂红、翡翠，皆下巗之验，虫蛀其一，旧谓之钻研录云，皆石之病，俗论也，石无是奇文异气乃病耳。但上岩亦有之，枯润美醜，判然不同，当有真伪之辨矣。孟举此石真水坑蛀，更巉剥可爱，因断而铭之曰：惜书不句，宝研不汙。闲过日月，曰天地蠧。此何虫斯，尚有文字，金石之慕；爬罗琱锼。寝食陶铸。蠧哉蠧哉，吾甚慙乎虫蛀。友弟吕留良造。

砚中云“孟举之石真水坑蛀”。孟举（1640－1717），姓吴名之振，号橙斋，晚号黄叶村农，浙江石门人，与吕留良为同乡。官内阁中书，在吕留良的劝说下，辞官归里，诗酒自娱。此砚为“同邑吴孟举之振见赠。”《吕用晦文集》卷之六《友砚堂记》中有记载：康熙二年（1663）春夏间，吕留良与黄宗羲（1610－1695）、高旦中（1623－1670）坐水生草堂，与孟举、自牧诸子倡和甚乐。时黄宗羲应吕留良之请，由余姚北上，在崇德（今桐乡市）东南一里许之语溪吕氏梅花阁设馆，为吕氏子弟授课。讲习余暇，则与吕留良及吴之振、吴自牧叔侄诗文酬唱，还参与编选《宋诗钞》。一日，忽得黄宗炎（字晦木，宗羲二弟）书，云：泽望（黄宗会，宗羲三弟）病危，以此砚及石田（沈周）、衡山（文征明）画售为药价。黄宗羲、高旦中踉跄东去，泽望竟不起，此物遂归吴孟举。吕留良得到吴孟举赠送此砚，天然石璞，面满黄膘，中穿虫蛀，初高二寸许，破其半，作唐槽，遂改为卣砚。此为虫蛀砚之来历。

　　　　二、圆霖法师藏吴之振铭砚

　　1996年12月某日，许宏泉赴南京浦口区狮子岭兜率寺访圆霖法师，谈起林散之收藏吕留良虫蛀砚的故事。大师忽然从柜中摸出一方老砚，那造型，那刀法，那线条和包浆，俨然明季风韵。大师微微一乐，“你看这铭文。”许细瞅款识：吴之振。“莫非珍藏‘虫蛀砚’的孟举先生？”“正是先生的杰作，吴是吕留良的好友，你说绝不？”许说：“林老可曾见过？”“当然见过，爱不释手，差点成了他的箧中之物。”大师接着说，“自从见过这方砚台，林老来山中也勤快起来，往这一坐，什么话也不说，手一伸：看看。于是，我又从柜中将砚取出，你瞧他，细细地瞅，轻轻地摩，那才叫痴迷。半天，往案上一放，走人。静静地来，静静地走。一天，他又来了，照例往这一坐，说，再看看。照例摩挲半天，一声不吭，放下砚台。忽然从囊中取出一方歙砚，轻轻地推过。我眼前豁然一亮。一方绝好的宋砚，黑泽沉厚，酥润如玉。我连声道好。林老见我惊喜的神采，问道：‘怎么样’。‘当然好！’‘好就送你’。我先是一愣，爱砚如命的他怎么会有如此大方的割爱之举？细一想，不对，这是别有用心。我又摩蹭几下，便将它轻轻推了回去，一伸手将我那方砚取回。林老微微一笑，说：‘放在你这也一样。’那神情却有点怅然。文革中，林老的藏砚毁失殆尽，有幸的是那方虫蛀砚还保存下来，我去玄武湖百子亭看他，他还念念不忘我这方吴振之铭砚。我告诉他，还在呢。林老抿抿嘴，说：‘好啊，放在你那也好。’时间过得真快，林老已过世多年，我想，要是他再来看我，我一定要割爱的。”大师说着，有点怆然。
圆霖法师是林散之五十年代结识的挚友。生于1916年9月，俗名杜振山，自署山僧，安徽濉溪韩村人。幼喜书画，年及而立，孤身壮游名山，及至上海大南门灵山寺，受了愿法师启迪，听讲莲花，顿悟尘缘。后归江浦、老山，于狮子岭兜率寺投僧体义为师，剃度出家。1967年，被遣老山林场看护桃园，1982年出任兜率寺方丈。法师善写观音、三圣，对书法、绘画、雕塑均有研究，造诣深远。不幸的是，大师于今年5月6日圆寂了，享年九十三岁。他收藏的这方吴之振铭砚，不知下落如何？好在当年许宏泉请大师将铭文抄了下来，全文如下：

张子谓余：吾辈今日，虽倒沟壑，有三种食，得之则生，决吃不得。请问其目，朱门上客，绿林中人，及善知识。变相虽殊，不义则一，矫饰高名，苟且凡百，充类至尽，禽兽其实。我闻惧然，背浆流湿，曲指目前，几人未必，何以免此，其惟力穑。曰余不能，为耕片石，子曰诗云，较胜请乞，卖画佣书，犹自珍惜，饿死事小，无忘砚侧。
黄叶村老友砚有此铭，不料归道山后，即入豪门，良可慨也。今得此石，仿存其旧，聊志故人之意云耳，吴之振书于黄叶村庄。

吴之振重刻铭文于砚石，寄托对故人之怀思，亦是其心境的写照。文中张子，即吕留良的同乡张履祥（1611－1674），字考夫，号杨园，因出生于桐乡市龙翔街道杨园村而名。著名学者，农学家。他和吕留良、吴之振同为至交。明亡后，张履祥绝意仕进，加上平生尊宗程朱，对吕留良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1988年，林散之将吕留良的虫蛀砚捐给了江浦县的“林散之书画陈列馆”，成为国家的文物了。而圆霖法师收藏的吴之振铭砚仍散落在民间，有朝一日，如能藏于“林散之书画陈列馆”，既了却林散之的心愿，亦可告慰吕、吴二位先灵，这可是几百年的离散聚合啊！
                                                                                             2008年78月6日于种瓜轩

此文来自[size=6][color=blue]种瓜后人邵川的博客[/color][/size]

[size=5]此文字中所提及之砚，其一虫蛀砚。旧拓见清远楼藏刘雪樵集拓本《[b]砚拓聚英[/b]》，只此一例。[/size]

[size=5]　[font=黑体]虫蛀（篆字）：端石有鸲鹆眼、蟮血、黄膘、胞络黄龙、流金、硃砂红、翡翠，皆下巗之验，虫蛀其一，旧谓之钻研录云，皆石之病，俗论也，石无是奇文异气乃病耳。但上岩亦有之，枯润美醜，判然不同，当有真伪之辨矣。孟举此石真水坑蛀，更巉剥可爱，因断而铭之曰：惜书不句，宝研不汙。闲过日月，曰天地蠧。此何虫斯，尚有文字，金石之慕；爬罗琱锼。寝食陶铸。蠧哉蠧哉，吾甚慙乎虫蛀。友弟吕留良造。[/font][/size]
[font=黑体][size=5]此铭文断句稍疏忽，现重断之：[/size][/font]
[font=黑体][size=5]虫蛀（篆字）：端石有鸲鹆眼、蟮血、黄膘、胞络黄龙、流金、硃砂红、翡翠，皆下巗之验。虫蛀其一，旧谓之钻（建华按：端溪砚史汇参载：如虫蛀眼曰钻）。研录云，皆石之病，俗论也，石无是奇文异气乃病耳。但上岩亦有之，枯润美醜，判然不同，当有真伪之辨矣。孟举此石真水坑蛀，更巉剥可爱，因断而铭之曰：惜书不句（建华按：勾字），宝研不汙（建华按：污字）。闲过日月，曰天地蠧。此何虫斯，尚有文字，金石之慕；爬罗琱（建华按：雕字）锼。寝食陶铸。蠧哉蠧哉，吾甚慙（建华按：惭字）乎虫蛀。友弟吕留良造。[/size][/font]
[font=黑体][size=5]友人藏麻子坑虫蛀砚一品，铭文绝相类，而款作阮元，文字亦古朴可爱。[/size][/font]
[font=黑体][size=5]建华按：吕留良卒于康熙二十二年（1683）。期间自从万历二十八年太监李氏监采以后，崇祯末熊文灿以及入清耿精忠三采而已。流传未广。[/size][/font]
[font=黑体][size=5] 阮元入粤在嘉庆中，此时麻子坑已经发现并开采，老坑水岩则流布海内，不复圭璧之珍。[/size][/font]
[font=黑体][size=5]又：勾字，污字，雕字，惭字写法偶见于明末，清中期金石学大兴之时亦流行。[/size][/font]
[font=黑体][size=5]罗列数言，以为双胞考据之一。[/size][/font]

[font=黑体][size=5]其二。吴之振砚旧拓见沈氏砚林。铭语相类，款识不同。此铭款既曰“惜此铭为人所持去”，则断断落款不应为吴氏。[/size][/font]

[font=黑体][size=5][color=teal]附上沈氏砚林的图。[/color][/size][/font]

[[i] 本帖最后由 潘建华 于 2008-9-23 14:31 编辑 [/i]]

[font=黑体][size=5]张子谓余：吾辈今日，虽倒沟壑，有三种食，得之则生，决吃不得。请问其目，朱门上客，绿林中人，及善知识。变相虽殊，不义则一，矫饰高名，苟且凡百，充类至尽，禽兽其实。我闻惧然，背浆流湿，曲指目前，几人未必，何以免此，其惟力穑。曰余不能，宁（邵文释作“为”，误）耕片石，子曰诗云，较胜请乞，卖画佣书，犹自珍惜，饿死事小，无忘砚侧。[/size][/font]
[font=黑体][size=5]建华按：三种食，朱门上客即当官，绿林中人则造反起义，善知识则是出家遁世，皆有所指。晚村吕留良先生成为文字狱的发端，株连九族是想当然的了。[/size][/font]

[[i] 本帖最后由 潘建华 于 2008-9-23 14:34 编辑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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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7][color=purple][b]学习[/b][/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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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进补！！！

变相虽殊，不义则一，矫饰高名，苟且凡百，充类至尽，禽兽其实。:ASD

这个《沈氏砚林》有欺人处。

[size=5]双胞的东西其一必假，或者两者都假，关键是在于如何找出母本。凡遇双胞，不可不慎重。千万不要抱着“我这个一定是真的”的思想，怀疑然后论证，这本身也是收藏的乐趣所在。[/size]

[quote]原帖由 [i]潘建华[/i] 于 2008-9-24 14:52 发表 [url=http://www.zgsflt.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15765&ptid=56603][img]http://www.zgsflt.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双胞的东西其一必假，或者两者都假，关键是在于如何找出母本。凡遇双胞，不可不慎重。千万不要抱着“我这个一定是真的”的思想，怀疑然后论证，这本身也是收藏的乐趣所在。 [/quote]
学习:tyu :tyu :t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