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7-18 11:22
昆吾居士
郁文轩故事之二(我的父亲--冯国华)
[font=楷体_GB2312][size=5]刻画美丽的梦想
[/size][/font][font=楷体_GB2312][size=4] ―――冯国华
六十年对历史来讲是一瞬间,同样的时间,对我来说已是步入花甲之年。六十载的历程,既有风雨中的凄凉,又有彩霞般的乐趣。有如俗话所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作为新中国的同龄人,时常有一种情感难以忘怀,对安定和谐的社会来之不易有体会。有机会谈谈经历的往事,似乎又回到了如梦的岁月。
一九四九年的初夏,百万雄师渡长江,不久苏州得到解放。几天后,我出生在这座园林城市。为庆祝胜利的到来,市民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沉浸在一片欢乐的喜悦中。在这个值得庆贺的日子里,父母特为我取了含有新意的名字,期望我伴随着新中国茁壮成长。
话说在解放前,父亲是经营文房四宝生意的老板。他开设的郁文氏墨庄,座落在古城墙下的运河沿岸,南来北往的客商川流不息。由于产品重守信誉,讲究质量,备受用户喜爱。在苏州城里也小有名气。
那时的家,是一幢有江南特点的老式住宅,内部客厅、阁楼、天井、阳台都俱全。宽敞的客厅中央,摆放着福、禄、寿、喜的人物瓷器,两旁高高花瓶,配有名人字画装饰,显得古朴典雅,富有浓郁书香气氛。每隔一段日子,常有文人墨客登门来访,父亲与客人谈论文坛趣事,交流书画技艺,往往还挥毫舞墨兴致很高。我也常在一旁观赏聆听,对博大精神的中华文化,产生了浓浓的好奇心。我的童年生活在单纯快乐中,无忧无虑度过的。
一九五六年,郁文氏墨庄公私合营,父亲的经商生涯到此时为止。几年后,上面的政令有了变化。曾经是过去的经营主,急转之下,所处的尊严逐到了夹缝的空间。随后,父亲与他人的交往,比起以往更淡薄疏远。后来才明白,父亲在旧社会从事的职业,在当时被看成是有“问题”的对象,家从此也笼罩了一层阴影。
在上学的日子里,同学和我之间的差异,在心灵上也有了一些微妙的感觉。了解到自己是有“问题”的后代,总比别人矮一截。平时在父母的言语里,常流露出无奈的神情。使我感到惊讶的是,他们还坦诚说明过去的事情,表示对子女的歉意。那是我还不懂得人情世故,但目睹父母的善良待人,宽容的仁爱之心,知道他们不会做对不起社会的。有时在外,听到大家头脑发热异口同声的强调“阶级斗争”的必要性,不断散发没有硝烟的火药味时,想想真叫人有些害怕。但回到家里,仍和往常一样温馨和睦。
随着时光的流逝,家中的生计越来越不如人意。由于对出身“成份”很看重的年代,父亲不主张继续升学,要我学门手艺,用勤劳的双手去挣钱谋生。念完小学后,十三岁那年握着小小的刻刀,跟着父亲外出打工。曾在无锡、扬州、嘉兴、安庆、武汉等地,给生产文化用品的墨业,雕刻修理模具,生平第一次感受学艺的酸甜苦辣。
在外打工闲暇时,父亲带我参观当地名胜古迹,欣赏丰富多彩的民间工艺,在实践中开阔视野增长知识。逐渐对自己的一份职业,有了一点责任感的意识。展望漫长的征程,刻画成许多不同颜色的小方格,在这其中开始了美丽的梦想。
我的学艺从严格来说,是按照旧思维方式指导的,经验是唯一的标准。学艺最终目的,就是学到真本领。所以没有烦琐的套话,只讲努力练好用刀的功夫,也没有深奥的术语,只讲如何刻出水平得到认可。每天起早贪黑,苦练基本功。在严厉的训教下,如果出现情绪波动,有时几乎使人难以喘息。[/size][/font]
2009-7-18 11:22
昆吾居士
[font=楷体_GB2312][size=4] 在一块块石楠木版模上,一丝不苟操弄着单调乏味的刻刀,将直、弯、竖、横每一根线条,刻的均匀一致。线条的曲度长度间都不相同,它们变化多样,形状各异,要刻出流畅和美的感觉。对每一个正、草、隶、篆的书法字,先要对其内涵的理解,然后在柔和优美的雕刻中,运作得体巧拙相生,表现出书法的气势畅达,简练流丽的个性特色。在浮雕塑造过程的起伏上,把握好画中意境,使话面丰富而不生硬,凸出亮丽的视觉效果,要有熟练的技能和想像力。
正式雕刻成品,从普通的传统题材开始,如:金不换、龙门、朱子家训等,再进展到仿古创新。在父亲指导下,继续学习书画于一炉的相互连接,将其精髓巧妙融合在墨模之中,成为具有较高欣赏价值的工艺印模。经过长期的不断操作,认识到只有“功到自然成”才能提高发展,把技能水平推向新的高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在印模的整个过程中,把各种刀法掌握得胸有成竹,在需要雕刻得每一方面都了然于心。
有了一技之长后,将要远走高飞去谋生。临行前,父亲语重心长地嘱咐我:在外要认真做人,心目中要把客户放在第一位。十六岁那年,背着行李告别父母,走上了又一个人生转折点,对未知前途却一片茫然。
六十年代得打工,今天与其相比有着天壤之别。要说是何原因?谁也讲不清道不明。那年月无论你走到何地,于人交往中对自己得家境,无法坦实相告,只有心不由衷得隐瞒。一但问及难以启齿的“敏感话题”,都是含糊而过。对打工者设立的限制,使人感到无所适从。在各种场合尽量保持平和的心态,去避免那些不必要的烦恼。有一次,因无外出的证明手续,当地工商扣留了随身的工具物品。幸运遇到了一位好心的厂主,想方设法帮我化解危机,逃过了一关。正如俗话说的:人在江湖飘,睡能不挨刀。
在常年漂泊的日子里,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到亲人和温暖的家,不禁潸然泪下。曾多少次振作精神,竭尽全力去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只要有活干,允许干的想法始终没有改变。“别看他年纪小,手艺工夫刻不赖”!厂方对我工艺技能的肯定,增强了我对明天向往的信心。每次领取报酬后,首先去的是邮局,在柜台上向工作人员递上一张汇款单,上面写着“苏州市阊门南新路……”。此时,想到远方的父母期盼的眼神,心里的感觉比吃了蜜还甜。回想起这段往事,既辛酸,又幸福。
一九六六年的“文革”,是我度过的难忘岁月。那场席卷全国的狂潮,对于现在的人们来说,早已经是天边那朵乌云虚无缥缈了。想起在那漫长无望的日日夜夜,仍不时回忆在脑海里……
在一阵阵强烈的呼声中,意味着墨业的历史文化题材成了批判对象,工厂停产使我失去了干活的机会。母亲单位的每月工资降到16元,这是家里唯一来源。可怜的她不顾病痛折磨,每日东奔西走向亲朋好友请求帮助,维持艰难生活,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家。她承受了比常人更为深沉的痛楚,以及精神上的创伤,用慈母之爱,奉献了毕生心血,未满六十就离开人世。母亲的离去,是我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在那个“火热”的年代,无法想像的变故接踵而至,一一摆在了自己的面前。在前后的日子里,姐姐弟弟上山下乡,父亲突发脑溢血瘫痪在床,还有母亲惦挂的精神病患的哥哥。那时,大部份住房物品被没收,常常身无分文,无力维持最简单的生活,处境真是度日如年。在这个被遗忘的老宅中,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在一九七0年的秋天,怀着沉重的心情,无可奈何陪伴着病残的父亲,依依不舍告别了生我养我的苏州城。
千里迢迢来到陌生的故乡,安徽绩溪一个小山村。在村里借了一间房屋,在亲戚乡邻的接济下,才得以安下身来。我外出打些另工,勉强还过得去。在故乡度过一年有余,饱经风霜得父亲,我敬爱得恩师,因病去世。在他最后得日子里,动情的对我说:13岁少小离家一无所有,几十年后,身不由己空着双手回到故里,唯一的心愿,能在这片孕育他的成长的地方落叶归根……[/size][/font]
2009-7-18 11:23
昆吾居士
[size=4][font=楷体_GB2312] 虽然历经世事沧桑,绝望之中也有美好的情缘。屈指数来,至今已有三十多年,仍历历在目。那年夏天,面带微笑光着双脚的山村姑娘,从田野走进了我的生活。注视眼前渺茫的前程,心中有了一丝亮光,在自都难保的时候,说实在谈婚论嫁是不敢想像的,但偏偏意外就发生了。一年后,她不顾及世俗的偏见阻扰,我们拜了天地成了亲,她就是如今的结发妻子。那时也真惭愧,论条件,上午片瓦下屋寸土,将彩礼,连一件象样的衣服也没有。打工回乡,口袋里全部的40元钱,买了一些糖果烟酒,热热闹闹款待乡亲乡邻,算是婚礼最好的待遇。
婚后的家虽清贫如洗,从此脆弱的心灵有了纯真的寄托,生活在充满活力的氛围中。日子虽苦,但有着共同的憧憬。孩子出生时,小衣服都无钱买,妻子用几条毛巾拼凑了一套内衣,精心呵护着幼小的生命。她那博大的胸怀和母爱,令我感动不已。曾经有一位作家讲过一句值得回味的话:“爱就是人生……如果你错过爱,就错过了人生”。
轻松的日子,在不知不觉间一晃而过。不知得罪了那路“神仙”,竞想不到的麻烦再度降临。村里村外不堪入耳的“唾沫”淹得我百口莫辩。所谓得造反派,摇着大旗对我不时发出恐吓。妻子背后得指指点点,整天弄得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生产队管治安的干部,把我带到公社革委会。一位满有精神的头头,例了一堆莫名其妙的罪状,摇我老老实实坦白交待。“什么没有户口的黑人,投机倒把份子,资产阶级……”。这一切都使我无言以对。在这个除了勤劳,再没有什么可羡慕的家,一夜之间突如起来的“暴风雨”,把我推进了深深的泥团难以自拔。那些日子,当妻子和孩子已在睡梦中,都自悄悄走出家门,望着天上的星星,自顾自地念叨:不知何年何月走出这难熬的困境。
人到了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的失落时,终于催我鼓足勇气向妻子请求,早日划清界线,不要为我受此牵连,好让她得到解脱。话语未落,她含着泪花激动地诉说:我是人,你也是人……。妻子坚定不移地话,又一次在心中燃起了希望!看来人世间命运和缘分地按排是别无选择的。有一首歌唱道:有缘千里来相会,风风雨雨不分离。在那美妙婉转的歌声中,传扬着许多爱情的故事,流下了多少辛酸的泪水。他们有着相互的心灵共鸣,能从逆境中磨砺出顽强坚韧的意志。幸运的是,我们夫妻携手同心走到了今天。
“文革”即将结束,复苏的曙光显现出新的色彩。某大城市一家著名墨业,因工作需要邀我加入。停顿了几年,重新操起心爱的刻刀,好象如获新生,内心充满感恩之情。在乡期间,每当夕阳西斜,夜色渐渐洒满小屋,在点燃油灯下,整个身心沉浸在诗文书法山奇水秀间,运作出一件件充满泥土气息,现代与传统相融的作品。在一刀刀极其严谨的雕刻中,带来了无穷快乐和成就感。我别无所想,一心追求挚爱的墨模工艺,常记前人教导的“永无止境”当作自己的座右铭。
到了一九七八年,迎来了改革开放的春天,大家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我想到雪莱的一句诗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那苦难辛酸的十年,终于走到了尽头。多年后,翻开已经黄迹斑斑的日记,当年缅怀父母时写的一首小诗,扔念念不忘在眼前:“心中思念的亲人又在脑海里复活,在那阴暗悲凉的景色中,多少回强忍着笑脸,又无数此苦笑着摇头,看见的是被鄙视的眼光和湿润的泪水;如今那可怕的恶梦已不会重演,不要再为世间绝望无情而叹息,爸爸妈妈我们一起尽情歌唱吧,让动听的歌声永远回荡在您们身边。”
[size=10.5pt] 溪水田埂边的一根根小草,严冬过后叶子又长出片片新绿。在风中不停地摇曳,令我好奇驻足,它们虽然微不足道,任凭风吹雨打,仍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我对妻子说,在那漫漫的长夜里,咱俩就象二株可爱的小草。她深情望着四周的层层群山,默默无语。[/size][/font][/size]
2009-7-18 11:24
昆吾居士
[font=楷体_GB2312][size=4] 传统民间工艺的恢复,墨业进一步得到发展。在宽松的环境里有了期望的目标,迈向美好的前程。这期间,在厂领导慧眼与卓识的策划下,我陆续雕刻了一批有现代意义的创新题材―――有人大副委员长郭沫若亲笔书写的“沁园春”诗词,祝中日恢复邦交;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专为制墨工艺题词的书法“文房画宝长相柃”;国画大师关山月的名作“大雪压青松”;著名画家唐云的“雨中岚山”作品。还有享誉中外的书画名家李可染、李苦禅、吴作人、黄胄、王个移、朱屺瞻、程十发、汪观清等。纷纷献上无比珍贵的墨宝,他们的作品相继刻成模具。在民族题材方面有:“枫桥夜泊、李白、老子出关、金陵十二钗”等等,登上新品舞台。给古老的墨业增添了许多丰富的文化内涵。
此后的那些年,我复制整修大量乾隆至民国时期,有很高工艺价值的仿古模具。一九八二年,出色完成国家领导人出访礼品的重任。在长期的工作中,不断探索融金石、书画、诗词于一体的艺术风格,使其更好的表现在墨模上。采各家所长,在雕刻领域充分发挥自己的工艺水平。一九八0年,经市主管部门批准,吸收我为正式职工。在九十年代初,经有关的技术评审委员会考核,我被首次评定为正极技师职称,后被评定为高级技师职称,以及被聘为高级技师专业考评成员,受到厂部公司的表彰鼓励。
一盒小小的刻刀,把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甘守于寂寞之中,埋头在静静的角落。这是心愿,也是满足。人生旅途的曲曲弯弯虽会遭遇不测和坎坷,相信艰难的岁月总会过去。男儿有志不退缩,不管何处敢争先。回首一幕幕往事感悟到:人生虽苦短,意义却长久。
斗转星移,已是两鬓染霜,脸上不满了皱纹。老伴与我依旧居住在故乡的小村庄,退休后过着相依为命的安定晚年。想想父辈时的情景,看看如今社会的进步,生活处处色彩斑斓,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常常想起妈妈的故乡苏州,离开已经快四十年了。在这座城市与父母一起生活二十二年的心情,今天仍然久久难以平静。我想有机会的话,再去古老的东方水城,好好地回味“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那段难忘岁月。
散布在乡间小路,时时倍受四季的自然景色。远眺山间的层峦青翠,烟雨濛濛,在曲折幽静之中宛如一幅美丽的油画。明朝相忆路漫漫的感觉,又一次如约把我带到了父母的坟前。徐志摩笔下的“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在呼应着我和父母在交流。您们一生努力追求,为人忠诚善良,给后代留下了难以磨灭地形象,树立了永恒的榜样。我将雨果的一句名言:“善是精神世界的阳光”,认认真真地写在了父母地坟墓上。
在有生之年看到,制墨工艺被定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有数百年历史的墨模雕刻技艺后继有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无比欣慰!祝愿更多更美的民族优秀作品,在新的世纪不断展示在国人面目前。
郁文氏墨模雕刻工艺第二代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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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8-18 20:31
末那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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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实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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